镇住全场之后,胡来甚至没多看麻子老板一眼。
他已经走向了档口最深处的货架。
那里堆着一些积了灰的杂物,显然是不受重视的库存。绳索、铁钩、旧扣件,七零八落地扔在角落,跟外面那些光鲜亮丽的“展品”比起来,像是被遗忘的弃儿。
但胡来的目光,恰恰落在了这些东西上面。
他蹲下身,从一堆乱麻似的绳索里,抽出了一捆盘得整齐的白色绳子。
绳子不粗,大概七毫米直径,表面带着一层紧密的编织纹路,手感光滑但不打滑。
系统面板在他脑海中自动弹出。
高分子聚乙烯静力绳。12股编织。标称承重2200磅。耐磨等级A级。
这是真货。
但让胡来目光停留的,不是绳子本身的质量。
而是绳身中间,夹织着一根极细的红色编织线。
那根红线在白色绳身中若隐若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胡来注意到了。
他的眼角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将这捆绳索提了起来。
“这个,我要了。”
金牙子凑过来,眼珠子在那捆绳索上转了两圈。
“胡爷,这绳子是不错,但您看这中间有根红线,下地的时候太显眼了,万一遇到暗河或者阴暗巷道,红色在灯光下会反光,容易暴露位置。”
他的担忧有道理。
在盗墓行当里,进入墓穴后的一切装备都要求尽可能低调,避免任何反射和反光,因为有些古代机关是靠光线触发的。
但胡来面不改色。
他将那捆绳索搭在肩上,语气不容反驳。
“这叫朱砂线。辟邪的。”
金牙子愣了一下。
“辟邪?”
“天星大墓是先秦古墓,墓主人生前笃信阴阳五行。下墓的时候身上不带点辟邪的东西,你信不信刚进去就被阴气缠上,走都走不动?”
胡来说得一本正经,话语本身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金牙子张了张嘴,本想说“这年头谁还信这个”,但一想到胡来前面展示的那些天神下凡般的操作,话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万一这位爷说的是真的呢?
万一他真的懂什么玄学阵法呢?
人家连寻龙诀最古老的版本都能脱口而出,说不定真通阴阳。
信了。
“胡爷说的有理!辟邪要紧!安全第一!”金牙子立刻改口,还朝身后的马仔们挥了挥手,“都听到了没?以后下墓的时候,绳子上没红线的一律不用!”
四个马仔面面相觑,但看了看胡来那张比阎王还冷的脸,齐齐点头。
“听胡爷的!”
远处的监控车里。
李建国听到耳麦里传来“朱砂线”三个字,整个人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双手撑着操作台,死死盯着屏幕。
“朱砂线?”
旁边负责信号追踪的技术员小赵还没反应过来。
但李建国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马上排查全市所有出售同款带红色编织线静力绳的黑市货源!”
“供货商、生产厂家、批次信息、运输渠道,全部查清!”
“缩小他们的补给圈!”
小赵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打开数据库开始检索。
旁边的副局长周源脸上掠过一抹明悟。
“他这是在给我们释放定位锚点。”
“红色编织线静力绳是小众产品,全市能出货的厂家和渠道不会超过三家。他故意选这种特征明显的装备,就是让我们从供应链反向锁定这个团伙的补给网络。”
李建国攥紧了拳头。
“这小子……”
这一手,确实漂亮。
胡来在敌人的眼皮底下,用一个“辟邪”的理由,堂而皇之地给警方留下了一条可追踪的线索。
而金牙子不仅没有怀疑,还帮着推广。
这简直是让敌人心甘情愿地给自己戴上定位器。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一行字:红色编织线静力绳,白玉飞天案同款材质通道,重点排查。
与此同时,铁棚子里的胡来,已经不单单是在挑绳子了。
他走到另一排货架前,目光在上面逐一扫过。
然后伸手,精准地取下了三把洛阳铲。
他将铲头举到眼前,指甲弹了弹刃口,听了听回声,又用拇指沿着铲身的焊接线摸了一遍。
“这三把可以。”他丢给身后的马仔,“高碳钢渗碳处理的,铲尖做过差温淬火,硬度应该在hRc55左右,够用了。”
金牙子在旁边听得下巴都快合不上了。
他做了二十年掮客,跟铁器打了半辈子交道,到今天才知道洛阳铲的铲尖也分整体淬火和差温淬火。
更让他服气的是,胡来不用任何仪器,光靠弹一弹听一听,就能把硬度精确到个位数。
金牙子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已经不是懂行了,这是铁器看到他都得自报家门。
紧接着,胡来又从角落的军用物资箱里翻出了一批防毒面具配件。
他拆开其中一只,将滤芯取出来,掰开外壳,查看内部的活性炭填充层。
“这批滤芯的活性炭碘值偏低,过滤效率最多达到p95级别。”胡来将滤芯扔了回去,“正常的地表环境勉强够用,但天星大墓里的毒瘴浓度远超常规标准,需要至少p100级别的高碘值活性炭。”
他看向麻子老板。
此时的老黑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腰弯得比之前恭敬了不知道多少倍。脑门上洛阳铲砸出来的红印还在,衬着他那张麻子脸,活像一颗被人用筷子戳了一下的草莓。
“这种滤芯你有没有?”
“有有有!”麻子老板点头如捣蒜,转身就往库房里钻,“我去翻翻!”
胡来对每一件装备的专业点评,都让在场的所有人陷入了一种混合着敬畏与恐惧的沉默中。
他随手拿起一副飞虎爪,三秒钟内就指出了爪钩的倒刺角度偏了两度、卡簧用的弹簧钢回弹系数不达标。
他拎起一盏头灯,捏了两下电池仓就断言里面的锂电池是返修品,电压不稳定,进墓之后可能随时熄灭。
他甚至从一箱包装完好的防水胶布里,闻出了粘合剂中丁基橡胶的老化气味,判定整箱胶布已经过了最佳使用期。
金牙子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跟在胡来身后,眼神里满是崇拜,默默记下胡来的每一个判断。
他甚至偷偷掏出手机,趁胡来不注意的时候,给龙王发了一条语音消息。
内容只有七个字:
“这人,不是人,是神。”
黑市里其他的摊贩,此刻也全都炸了锅。
“听说了吗?老黑的精钢匕首,被那年轻人两根手指掰断了。”
“不是吧?老黑那把刀我试过,钳子都夹不断。”
“真的假的?谁啊?什么来头?”
“穿唐装的,戴墨镜的,跟金牙子一起来的。看着年纪不大,但那气场,我这辈子没见过。”
“走走走,过去看看。”
短短十几分钟内,老黑的档口门前,已经围了二十多个看热闹的摊贩和买主。
他们看着胡来像逛自家后花园一样,在满地的铁器中随意翻捡、挑选、点评的模样,心里都有了数。
今天的铁棚子,来了一位真正惹不起的硬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