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律平一挥手:“既有追随新帝之心,那便不用下去见先帝了。放了他。”
“啊,这……”
赵思温被松了绑,瘫坐在地上,半天回不过神。
而更让他想不到的是,述律平临朝听政之后,非但没找他秋后算账,反而给他升了官,赏赐无数,这让他死心塌地。
“断腕太后”的名号一夜之间传遍契丹八部。
各部酋长提起述律平,无不脊背发凉。连赵思温这样的刺头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谁还敢炸刺?
至此,述律平彻底掌控了辽国朝政,耶律德光虽坐在皇位上,但军国大事,桩桩件件都要先报母后定夺。
而耶律倍在临潢府又住了月余,终于等到大丧结束。
他收拾行装,带着自己的班底和亲眷,启程前往扶余府。
出城那日,他回头望了一眼临潢府的城头,一言不发,策马北去。
述律平站在宫城高处,目送长子远去,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在她看来,耶律倍老实去就藩,这事就算结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耶律倍怀里揣着的那团灰烬里,已经埋下了一粒种子。
而千里之外,温秀正等着这颗种子生根发芽。
一场分裂辽朝的风雨,正在东丹国的冻土之下酝酿。
东丹国,扶余府。
耶律倍回到藩地已经半月有余,没有一天是清醒着度过的。
白日里他强撑着处理藩务,接见僚属,批复公文,脸上还能挂住一副东丹王该有的威仪。
可一到夜里,他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坛一坛地灌酒。
扶余府自酿的烧心,他喝得猛了便呛咳起来,咳得眼泪直流,也不知道是酒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长子继位,天经地义……”
他抱着酒坛,歪在榻上,喃喃自语,“哪有废长立贤的道理?哪有?我耶律倍能治国,父皇在时让我监国理政,满朝文武谁不说我好?凭什么?凭什么一个眼神,全都跑到德光那边去了?”
他越想越气,抓起酒坛就往地上掼。“砰”的一声,碎瓷四溅,酒液横流。
侍从在门外探头,被他一声“滚”吓得缩了回去。
其实他心里清楚,光靠喝酒骂娘杀不了临潢府那个人。
他手里有东丹一国之兵,可守土有余,想要夺位那是痴人说梦。
要想杀回上京,他需要外力。
可外力是那么好借的?
耶律倍虽然醉着,脑子却没全糊涂。借兵这事,开口容易,还债要命。
燕王温秀是什么人?
那是逐鹿中原的枭雄,手里的铁骑比草原上任何一个部族都多。
且人称腐刑王,喜怒无常,节度使都难逃毒手,是敢于开封兵变,送自己继父称帝的狠人。
这种人无利不起早!
请他帮忙,他开的价码,自己拿什么给?
他翻来覆去想了半个月,每晚都在“不甘心”和“不敢动”之间来回撕扯。
直到一个汉人谋士找上门来。
此人姓韩,名延徽,原是汉地书生,早年游历塞北被阿保机截住,阿保机见他识文断字、通晓典章,便留在帐下做了个文职。
阿保机死后,述律平大杀旧臣,韩延徽因官职低微躲过一劫,被分到东丹王府当了个典签。
官不大,脑子却好使。
韩延徽行完礼,落座后也不绕弯子:“大王这些日子喝酒骂人的事,王府上下都知道了。臣斗胆说一句……大王骂得都对,可光骂不顶用。”
耶律倍斜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韩延徽凑近一步:“燕国前番遣使吊丧,暗送画图,意思已经明摆着了。燕王愿意支持大王,大王何不遣使试探一番?”
“又不是当场答应什么,先看看燕王开什么价。价码合适,便应下;太苛刻,便回绝。试探又不吃亏,反倒能摸清燕国底牌。”
耶律倍沉默半晌,忽然把酒碗往桌上一墩:“你说得对,试探一下又不会死。”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其实绷着一根弦。述律平在东丹王府安了多少眼线,他数都数不过来。
府里的管事、马夫、厨子,甚至连他身边两个贴身侍卫,指不定都是临潢府的人。
要在这种环境里往外派人,得绕好几个弯。
耶律倍到底不是草包。
他借着春猎的名义出城三日,在猎场里悄悄挑了一个平时不起眼、跟临潢府那边绝无联系的部曲,让他化装成贩皮货的商人,绕道室韦地界,再从那里南下银州,去燕国递话。
“就一句话,”
耶律倍盯着那部曲的眼睛,“东丹王问燕王,若请燕国出兵相助,要什么价?”
人走了之后,耶律倍又灌了两碗酒,一边灌一边骂自己没出息。
明明不想借外力的,怎么就让韩延徽几句话给说动了?
可骂完了又忍不住想:万一腐刑王开价真不高呢?
半个月后,
皮货商人回来了。
耶律倍在书房里屏退左右,亲手关上门,才让那部曲进来回话。
部曲跪在地上,喘匀了气,说:“燕王当面给的回复……十万头牛羊,只要东丹王应下,燕国便出兵。”
耶律倍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十万牛羊。燕王原话说,‘本王不要城池,不要岁币,不要质子,就要十万牛羊。东丹王若给得起,燕国铁骑随时西进。’”
“才这点?”
耶律倍愣在当场,半天没说话。
十万牛羊对东丹来说当然肉疼,但也还是给的起的,但割地换兵比,这价码简直跟白送没区别。
温秀图什么?
“燕王还说了句话。”
部曲小心翼翼地抬头,“他说,‘本王最讨厌坏规矩的人。天下诸侯,嫡长继承是根本。倘若人人都学述律平废长立幼,今天你废长子,明天他杀幼子,后天再来个叔叔夺侄子的位子,天下不就乱套了?本王帮你,不为别的,就为把北疆的规矩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