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楚没有听到引擎声。
他听到的是钉子突然停下脚步。
在矿井里待了十年的人对声音的敏感度不是用耳朵衡量的。地下深处的微弱震颤、岩层断裂前那声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响、空气流速的变化——正常人听不到的频率,钉子全能接收。
他停下来的时候,何楚也停了。
然后他听到了。
嗡——
很高的频率,像一只被困在罐头里的黄蜂。不是固定的音调,是在变化的——忽高忽低,忽远忽近。这意味着飞行物正在改变航向和高度。不是炮弹,不是火箭弹,那些东西没有引擎声。
FpV(第一人称视角)穿越机。
何楚的体温瞬间往下掉。肾上腺素飙升,外周血管收缩,皮肤发凉,汗毛竖起。他在中国特种部队的时候没有训练过反无人机科目。巴赫穆特正在为全世界的军事教科书写全新的章节,而他是这些章节里的实验素材。
“两秒!“
他没有思考。这两个字从他喉咙里迸出来的速度超过了他的思维处理速度——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反应。
“找掩体!“
锯条朝左侧翻滚,滚进一段残存的混凝土管道。钉子往后退了两步,退进了刚才经过的那个门洞。收音机愣了零点五秒——何楚一把抓住他的战术背心后领,把他拽向右侧一堵还算完整的残墙后面。
穿越机从建筑废墟上方掠过。
何楚在扑倒的瞬间抬头看了它一眼——很小,大约一个餐盘大小,四旋翼,黑灰色涂装。它的下方用扎带固定着一个圆柱形物体,直径大概四到五厘米——看不清型号,可能是pG-7VL(破甲弹)的战斗部改装件,也可能是自制的简易爆炸装置。
它朝着t-72(主战坦克)冲过去。
坦克车组的反应慢了大约一秒——旋转的炮塔不可能跟踪这么小这么快的目标。穿越机以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俯冲向坦克炮塔顶部,那是整辆坦克装甲最薄弱的区域——
爆炸。
不是坦克炮那种深沉的轰鸣。穿越机携带的装药太小,爆炸声尖锐而短促,像一个被大力摔碎的玻璃瓶——但爆炸产生的弹片以每秒上千米的速度向四周扩散。何楚听到弹片打在坦克装甲上的声音:叮、叮叮、叮——像一把碎钉子被甩在铁桶上。
有几枚弹片飞过他头顶,嵌入了身后的墙壁。他没有看到它们,只听到了它们割裂空气的尖啸声——一种不同于子弹的、不规则的旋转声,像金属碎片在高速翻滚。
坦克没有被击毁。穿越机的装药量不足以穿透t-72b3m(改进型主战坦克)的顶部附加装甲。但爆炸打坏了炮塔上的车长周视镜和一组烟雾弹发射器——坦克现在是一个半瞎的铁盒子。
何楚来不及评估坦克的损伤状况。
因为第二种声音来了。
这个声音更安静,更稳定。均匀的电机嗡鸣,不是穿越机那种蜂鸣,飞行姿态从容。
大疆。
他不确定型号。但确定那是一架商用无人机被改装成了投弹平台。在巴赫穆特,大疆比俄制猎户座便宜一百倍,在城市巷战中的杀伤效率却可能更高。够小,够安静,够稳定。
嗡鸣声在头顶盘旋。
何楚蜷缩在残墙后面。灰白色的阴云铺满天幕,看不到飞行物的影子,涂装和这种天色融在一起了。但嗡鸣声告诉他,它就在正上方五十到八十米。
它在找目标。
“都别动。“何楚的声音压得极低。“贴紧掩体。别抬头。“
嗡鸣声向左移动了大约十五度。然后停住了。
悬停。
何楚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操作员在确认目标,调整投弹角度。从悬停到投弹,三到五秒。
何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残墙高度一米二,厚度三十厘米。VoG-17(自动榴弹)直接落在墙顶或者内侧的话,三十厘米砖混挡不住破片。落在外侧,有机会。破片杀伤半径七到十米,他距离墙体不到半米,水平方向的破片大部分会被墙体遮挡。
关键是垂直方向。VoG-17(自动榴弹)从上方投下,爆炸后破片会从上方飞溅。残墙没有顶盖。
一声极短促的金属脱落声。
何楚扑向收音机。左手按住后脑勺把他摁倒在地,右手护住自己的后颈,整个人压上去。一百四十斤加上防弹衣和装具的重量,把十九岁的男孩钉在碎砖地面上。
这不划算。
这个念头是爆炸之后才冒出来的。他的战术价值高于收音机。他被破片打中脊椎,这个小队在接下来的巷战中存活率至少下降百分之四十。
但在弹体脱落的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四肢绕过了大脑皮层的审批流程,直接执行了一条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写进身体里的指令。
爆炸比他预想的更近。
VoG-17(自动榴弹)落在残墙外侧大约三米的位置。
冲击波先到。灼热的气浪从墙体上方涌来,拍在后背和头盔上。耳膜被瞬间的气压差挤出一声尖锐的“嗡“,不是外部的声音,是耳膜本身在震颤。
然后是破片。他听到了——听不到了。
世界变成了棉花裹住头部的闷响。远处的枪声、坦克引擎、无线电里铁锤的咆哮,全被一层嗡嗡作响的白噪音隔开了。右耳比左耳严重——朝上,承受了更多的冲击波直压。
碎砖和泥土从上方落下来。有一块混凝土碎块砸在左肩胛骨上,不重,两三公斤,但砸在薄肌肉层上的疼痛往骨头里钻。
何楚等了三秒。
没有第二枚。
他把头从碎砖堆里抬起来,吐出泥土和石灰粉末。味道发苦,涩,混着铁锈般的腥——不知道是嘴唇刮破了还是鼻腔出血。
耳朵里的嗡鸣还在,但外界的声音开始渗回来。先是坦克引擎的低频,然后是远处的枪声,最后是收音机压在身下发出的呜呜声。
他从收音机身上翻下来。
翻身的时候看到了一样东西。
收音机防弹衣内袋的通讯线松了,被压倒的冲击力把缠绕扯脱了两圈。一角折叠过的信纸从内袋里滑出来,露出半截。何楚能看到底部那行被圆珠笔反复描过的字,笔迹太深,从背面都能看到凹痕。
他没有去读。
拇指压在信纸边缘停了半秒。纸上有体温——收音机的体温。
然后他把那张信纸塞回了内袋,用拇指把松脱的通讯线重新缠紧了一圈。
动作很快。快到收音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
“伤了没有?“
收音机仰面朝天躺着,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抖。他全身上下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粉尘,像一具刚从废墟里挖出来的石膏像。但没有血。
“没、没——“
“能动就起来。“
何楚用手撑着墙壁站了起来。头晕了一秒——冲击波造成的轻微脑震荡症状,血压波动。他闭了一下眼睛,等世界停止旋转之后再睁开。
嗡鸣声消失了。无人机投完了载荷,飞走了。或者还没走,但他的听力受损让他无法判断。
他低头检查自己。
头盔上两道新划痕。左肩一个泥印。防弹衣——完好。弹匣——他摸了一下,手指有点不听使唤,多摸了两次才确认还在。手雷。急救包。格斗刀。
一把格斗刀。教官的声音忽然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刀是最后的武器,拔刀的时候你已经输了。“何楚甩了一下头。不是现在。
AK-12(突击步枪)。
他把步枪举起来检查。枪体上覆盖了一层粉尘,但机匣没有变形,枪管没有堵塞。拉了一下枪机,回膛流畅,锁定声正常。能用。
弹匣。
他掂了一下。重量没有变化。还是九十七发。
何楚靠在墙上,等肾上腺素退潮。手微微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打火机,拇指擦过盖子上那道划痕。
划痕。他买这个打火机的时候上面没有划痕。是什么时候——不重要。
这不是他在中国训练过的任何科目。
FpV(第一人称视角)穿越机、大疆投弹——这些东西在他入伍的年代还不存在。他接受过的反无人机训练停留在对付“翼龙“级别的大型察打一体无人机。但面对一架成本两百美元、时速一百二十公里、携带一枚改装手雷的穿越机,他的全部经验总结起来只有六个字:
趴下,找掩体。
钉子从门洞里走出来,身上的灰尘抖了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锯条从混凝土管道里爬出来,左手手背被碎石划了一条血口子,他没注意到。手又开始抖了。
铁锤在无线电里吼了什么,何楚的右耳嗡嗡作响只听到一半,大概意思是催促继续推进。
何楚看了一眼三号楼的方向。
从他目前的位置到三号楼侧墙的距离大约还有三十五米。中间有一段开阔地——大约十五米,没有任何掩护物。pKm(通用机枪)虽然因为角度问题打不到这条窄巷,但如果他们冲出窄巷进入开阔地,那挺机枪只需要调整十五度的射角就能重新覆盖他们。
而且他不确定头顶还有没有无人机。
他的耳朵告诉他没有——但他的耳朵刚才被炸了一下,现在的可信度大打折扣。
何楚蹲下身子,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纸面上多了一层灰,他吹了一口气,露出底下的铅笔线条。
他在三号楼侧墙的位置画了一个新的叉号——标注着一扇他之前在orlan(奥尔兰侦察无人机)画面上看到过的侧门。门框还在,门板被炸飞了。从那里可以直接进入一层走廊。
但在那之前,需要解决那十五米的开阔地。
他看了一眼t-72(主战坦克)。
坦克的周视镜碎了,但炮管还在。引擎还在运转——排气管冒着灰黑色的烟,柴油机的轰鸣声透过受损的听力传进来,变成了一种沉闷的水下声效。
坦克还能动。还能打。
他需要坦克再转一次炮塔。不是打三号楼——是打三号楼旁边那堵两米高的断墙。一炮下去,断墙变成瓦砾堆。瓦砾堆可以提供遮蔽,将十五米的无遮挡开阔地变成十五米的低姿匍匐通道。
何楚按下无线电。
“铁锤,让坦克往三号楼西侧断墙来一发。不要打楼,打墙。“
无线电里沉默了两秒。
“你他妈要打自己人的掩体?“
“打碎了才是掩体。站着的墙只能挡视线,躺着的墙能挡子弹。“
又沉默了一秒。然后铁锤用一种夹杂着困惑和愤怒的语气对坦克车组转达了坐标。
125毫米炮弹再一次出膛。这一次何楚做好了准备——张嘴、闭眼、全身紧绷。冲击波从左侧涌来,比上一次弱一些,因为距离更远。但碎砖和灰尘再次铺天盖地。
他等尘雾散去。
断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大约膝盖高的瓦砾废墟,延伸在三号楼侧墙前方,形成了一道天然的低矮掩体。
何楚把纸收好。
“走。低姿。跟紧。“
他第一个翻出残墙,压低身体,膝盖和手肘交替支撑着在瓦砾堆后面匍匐前进。碎砖的棱角透过作战服的布料硌进膝盖骨和肘关节,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一阵钝痛。但瓦砾堆挡住了来自二层pKm(通用机枪)方向的视线——他能听到机枪仍在射击,但弹着点在瓦砾堆上方半米的位置飞过,打在远处什么东西上发出金属碰撞声。
三十五米。匍匐速度大约每秒零点五米。七十秒。
何楚没有数时间。他数的是呼吸。每吸一口气向前推进一个身位,每呼一口气停下来听。吸。推。呼。停。吸。推。呼。停。
第四十七次呼吸的时候,他的左手摸到了三号楼的外墙。
砖面冰凉粗糙,灰浆缝隙里结着一层薄冰。他把后背贴上去,感觉到墙体另一侧传来的微弱震颤——有人在里面跑动。不止一个人。
锯条、钉子和收音机先后抵达墙壁,在他两侧靠拢。四个人的呼吸白雾在零下十五度的空气中交织成一团短暂的云。
何楚贴着墙壁,侧头向左看。那扇没有门板的侧门就在四米外。门洞里面是黑暗。
他掂了掂弹匣。
重量和刚才一样。没开过枪。
他翻转打火机。指尖冻得几乎没有知觉,金属外壳在手指间打滑了一下,他捏紧了。盖子弹开,又扣上。
够了。进去。
何楚侧身贴向门洞边缘,左手贴墙,右手持枪。他把半张脸探进门洞的黑暗里,等瞳孔适应光线变化。
三秒之后,他看清了一层走廊的地面。
地面上有绊线。
不是一根。从门槛到走廊尽头他能看到的范围里,至少有三根细得近乎透明的钓鱼线,分别绑在墙壁两侧不同高度的钉子上,连接着他看不到的东西。
诡雷。
整栋楼都是一个陷阱。
他伸出拳头。所有人停住了。
何楚靠在门框上,闭了一下眼睛。铁锤的教科书打法——“逐层清剿,一层一层往上推“——如果不是他从侧门进来,如果按原计划从正面突入,第一个踏进去的人现在已经没了下半身。
这笔账,铁锤欠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