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沙咀的夜晚,霓虹灯牌像流淌的彩河,将这座不夜城染得光怪陆离。
刚刚走出半岛酒店冷气十足的大堂,一股湿热的海风便裹挟着汽车尾气扑面而来。
“阿阳,你掐我一下。”肥仔彪走在街上,神情恍惚,“我们刚刚真的拒绝了嘉禾?拒绝了三千块?那可是三千块啊!而且还得罪了那个姓郭的经理……”
顾夏阳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这个患得患失的兄弟,无奈地叹了口气。
“阿彪,格局打开一点。”顾夏阳指了指远处维多利亚港璀璨的灯火,“三千块只能让你买几身好衣服,吃几顿好的。但如果你想在那边的半山上有一栋自己的房子,你就不能跪着把钱挣了。”
“可是……现在嘉禾这条路断了,万一没人买怎么办?”肥仔彪还是愁眉苦脸。
“谁说断了?”顾夏阳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恰恰相反,路才刚刚通。”
话音未落,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两人身边响起。
一辆红色的敞篷跑车极其风骚地一个甩尾,违停在了路边,吓得几个路人纷纷避让。
车门打开,并没有走下来什么长腿美女,反倒是一个身材五短、顶着一头卷发、长相颇具喜感的矮个子男人跳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花哨的夏威夷衬衫,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还没走近,那个标志性的公鸭嗓就已经传了过来:
“喂,前面的靓仔,等等。”
肥仔彪一看这架势,以为是刚才的徐昌叫人来寻仇了,下意识地挡在顾夏阳身前:“阿阳快跑,可能是邵氏找来的打手。”
顾夏阳却是眼睛一亮,伸手按住了肥仔彪的肩膀。
“别紧张,是财神爷到了。”
他认得这个人。
曾志伟。
未来的奖门人,现在的影坛多面手。而在这个时间节点,他正是刚加入新艺城不久,负责为新艺城七怪满世界搜罗人才和剧本的急先锋。
曾志伟三两步窜到顾夏阳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双绿豆眼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你就是顾夏阳?写那个……那个僵尸憋气的?”曾志伟一边说,一边还滑稽地模仿了一下僵尸跳的动作,惹得路人侧目。
“是我。曾先生有何指教?”顾夏阳微笑着伸出手。
曾志伟愣了一下:“你认得我?”
现在的曾志伟虽然演过几部戏,但还没到家喻户晓的地步。
“《咸鱼翻生》里的神枪手嘛,演得很精彩。”顾夏阳随口说了部他前年的作品,这记马屁拍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果然,曾志伟脸上的笑容灿烂了几分,但这并没有影响他谈生意的速度。他自来熟地搂住顾夏阳的肩膀,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既然认识那就好办了,靓仔,我刚才在酒店咖啡厅看见你跟嘉禾那个姓郭的黑面神聊了半天,最后那家伙气冲冲地走了。怎么,谈崩了?”
顾夏阳眉毛一挑。看来这半岛酒店果然是是非之地,到处都是眼线。
“算是吧。”顾夏阳故作遗憾地耸耸肩,“嘉禾是大公司,规矩多,看不上我们这种野路子。”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曾志伟猛地一拍大腿,笑得极其夸张,“邹文怀那帮老古董,除了知道拍功夫片,懂个屁的创意。他们是不是想白菜价买断你?给多少?两千?三千?”
顾夏阳笑而不语,只是伸出三根手指。
“切,孤寒(吝啬)!”曾志伟一脸鄙夷,“三千块就想买个好点子?打发叫花子呢。”
说完,曾志伟神秘兮兮地凑近顾夏阳,压低声音说道:“靓仔,有没有兴趣换个码头?我们新艺城,不仅给钱爽快,而且最喜欢年轻人搞新意思。麦嘉光头佬说了,只要本子好,价格随便开。”
顾夏阳心中暗笑。
新艺城。
八十年代香港影坛最大的黑马,由麦嘉、石天、黄百鸣三巨头创立,背靠金公主院线的雷觉坤。
他们以“集体创作、高薪挖角、分红制度”着称,也是唯一能把嘉禾打得满地找牙的存在。
这就是顾夏阳等的杠杆。
“曾先生,新艺城的名头我当然听过。”顾夏阳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一点距离,“不过,刚才嘉禾虽然没谈拢,但郭经理走的时候说,会回去请示上面。你知道的,嘉禾毕竟有成龙,有院线……”
这是典型的拉扯。故意在买家面前提起竞争对手的暧昧态度。
曾志伟一听这话,急了。
新艺城现在最缺的是什么?就是能跟嘉禾抗衡的爆款项目。《最佳拍档》还在筹备期,他们急需新鲜血液。
“嘉禾有什么好的?等级森严,你进去就是个小编剧,熬十年都出不了头。”曾志伟语速极快,唾沫星子乱飞,“来我们新艺城,我们把你当兄弟。刚才嘉禾给你三千是吧?我做主,五千。而且如果你能把剧本写出来,导演我都可以让你挂个副职。”
五千块。
旁边的肥仔彪已经快要窒息了。短短十分钟,身价涨了快一倍?这世界太疯狂了。
顾夏阳却依然摇了摇头。
“曾先生,既然你这么有诚意,我也不藏着掖着。”
顾夏阳看着曾志伟,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我要的不是几千块稿费。那个《僵尸先生》的故事,我看过市场反应,它值一千万票房。”
曾志伟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种看疯子的眼神:“靓仔,你也太敢吹了吧?一千万?你知道去年票房冠军才多少吗?”
“所以我才没把版权卖给嘉禾。”顾夏阳淡淡地说道,“因为他们不信。如果新艺城也不信,那这笔买卖就算了。”
说完,顾夏阳竟然转身就要走,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一招欲擒故纵,他在前世的谈判桌上用过无数次。对于新艺城这帮赌徒性格的人来说,越是狂妄的年轻人,越对他们的胃口。
“哎哎哎,别走啊。”
果然,顾夏阳还没走出三步,曾志伟就追了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你这脾气,比麦嘉那个光头还冲。”曾志伟苦笑一声,但眼里的兴趣反而更浓了,“行,你有种。一千万是吧?如果真有这个潜力,别说五千,五万我们也给得起。”
曾志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硬塞进顾夏阳手里。
“明天上午十点,九龙奋斗房(新艺城着名的创作室)。带上你的完整大纲,我们七怪都在。到时候,你敢不敢当着麦嘉和黄百鸣的面,再吹一次这个牛?”
顾夏阳接过名片,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烫金的“cinema city”字样。
鱼,咬钩了。
“好。”顾夏阳收起名片,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不过曾先生,记得帮我准备好咖啡。我不喝速溶的。”
“挑!讲究还挺多。”曾志伟笑骂了一句,转身上了跑车,轰鸣而去。
看着跑车消失在夜色中,肥仔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抓着顾夏阳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阿阳,五千。新艺城啊。那是比邵氏还要威风的公司啊,我们真的要去?”
“去,当然要去。”顾夏阳看着手中的名片,眼神深邃。
但他心里很清楚,新艺城虽然大方,但内部派系林立,而且那奋斗房可是出了名的修罗场,七个聪明绝顶的人关在一个屋子里吵架,想在那里面拿到话语权,比登天还难。
但这正是机会所在。
“不过阿彪,在去之前,我们得先做件事。”
“什么事?买新衣服?”
“不。”顾夏阳看向街对面的一家公用电话亭,“刚才曾志伟那么高调地在街上拦我,你猜,嘉禾的眼线看没看见?”
肥仔彪一愣:“应该……看见了吧?”
“看见了就好。”顾夏阳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这叫哄抬物价。现在,我们要给嘉禾的那位郭经理打个电话,告诉他,新艺城出了双倍的价格,而且……答应给我票房分红。”
“啊?可是曾志伟没答应给分红啊!”肥仔彪傻眼了。
“商业机密,就是真真假假。”顾夏阳拍了拍肥仔彪的脑门,“这就是现代商业的第一课——永远不要让买家知道你的底牌,但要让他们知道,你很抢手。”
顾夏阳走向电话亭,投下一枚硬币。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
在这个没有互联网、信息闭塞的1981年,顾夏阳正在用最原始的手段,编织一张把两大巨头都网罗其中的大网。
电话接通了。
“喂,郭经理吗?我是顾夏阳。”
顾夏阳的声音瞬间切换成了一种犹豫、为难,又带着几分歉意的语气:
“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是这样的,刚才新艺城的曾志伟先生找我了,虽然我很想和嘉禾合作,但他给的条件实在太诱人了……对,他说可以直接让我参与选角……”
电话那头,原本准备睡觉的郭振华,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
九龙城寨的夜晚依旧嘈杂,但今晚的顾夏阳,注定无眠。
他坐在刚租下的廉价公寓里,为了搬离那个笼屋,他预支了部分稿费,铺开信纸,开始默写《僵尸先生》的完整剧本。
不,不仅仅是默写。
他要对剧本进行一次现代化的精修。
原版的《僵尸先生》虽然经典,但在节奏上还是有些拖沓。他要加入好莱坞式的叙事节奏,把笑点和惊悚点做得更密集。
笔尖在纸上飞舞。
第一场:义庄惊变。
特写:一只苍白的手,指甲在棺材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顾夏阳写得很快,仿佛那部电影就在他眼前播放。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谁?”肥仔彪警惕地问道。
“请问,写《僵尸先生》的顾先生是住这里吗?”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生硬,带着一点北方口音的声音。
顾夏阳停下笔,眉头微皱。
这个地址,他只留给了报社。
他示意肥仔彪开门。
门打开,一个身材高大、浓眉大眼,看起来一身正气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瓶烧酒和一包油纸包着的烧鸡。
“你好,我叫洪金宝。”
那个男人露出憨厚的笑容,“听阿英说,有人写了个故事,好像是专门为我量身定做的?”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
顾夏阳看着门口这尊真正的大佛,手中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好家伙。
新艺城刚约了明天,嘉禾还在电话里犹豫,这洪家班的大哥大,竟然直接杀上门了?
这下,这池水彻底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