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尔知道,洛基是很怕疼的。其实,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不怕疼。疼痛会干扰人的思维,让动作也产生迟滞。哪怕不惧怕疼痛本身,也会害怕这些副作用,因为在战场上是致命的。
但是,阿斯加德是一个不允许软弱的文明。准确来说,他们尚武的风气就注定,没有人可以心安理得地喊疼。因为如果只是自己疼,可能只是自己会死,但如果喊出来,干扰到了别人,就是大家一起死。每个人都必须表现得足够硬汉,才能不拖累队友。
在这样的氛围中,可以保持软弱,可以退缩和喊疼,其实是一种特殊的权利。哪怕仅仅是对一个或是几个人,也代表着极大的信任。
托尔也不记得自己见到过多少次洛基的眼泪。大多数是在他们小时候,两人联手闯祸的时候总有意外。洛基受伤了就会哭,而托尔并不会像寻常的阿斯加德人那样训斥他软弱,而是一边哄他一边帮他瞒着,对外说都是自己闯的祸。
长大了一些之后,洛基开始做一些针对托尔的恶作剧,有时候把他骗到某个地方困住,有时候让藤蔓把他吊起来。托尔的滑稽样,每次都能逗得他哈哈大笑。托尔觉得这样很好,因为总是比看洛基哭强。
再后来他们有所分歧,关系不再那么亲密。这时托尔甚至有点想念洛基的眼泪,因为比起他总是站在暗处,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还是哭或者笑要好点。
这样的关系维持了很长时间,甚至直到他登基之后。神王和亲王的角色,实在谈不上亲近。他们各有分工,总是在忙自己的事。偶尔家庭聚会,也总是更多地谈及阿斯加德的近况。或许,这就是皇室成员的宿命。
但是在这个副本里,他们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洛基一会气恼,一会哭泣。托尔哄着他,帮他抵挡麻烦,努力地让他高兴起来。截止到这一关之前,一切都像在重温旧梦。
但可惜,这对兄弟之间的旧梦,除了相互依偎、共同冒险,还有身份之差,种族之别,君臣之理。隔着仙宫,隔着阿斯加德,隔着世界树的根系与枝桠。
“我受够了。”托尔忽然出声说,“我受够这一切了。我想我们得退出了,洛基。”
“你发什么疯?!”还在测算距离的洛基,抬头看着他说,“这是最后一关了,完成之后,我们就……”
“我不想过关了。”托尔说,“我们得退出。”
洛基站了起来,他捏紧了拳头,但明显还是忍耐着说:“是的,现在轮到我把锁骨上的环解下来,这可能会很疼。我也不能说我完全能承受。但是我也说了,你不能总是这样……”
“怎么样?剥夺你做英雄的权利吗?”托尔看起来很冷静,他说,“你知道我只是讨厌这种让你没得选的氛围。如果我恨英雄,只会是因为这个。”
洛基怔住了。某些对他来说很久远的记忆翻腾起来。可能是某次作战,也可能是比武,有人想让他上场,和哪个大将军打一场。
洛基是想上去的。他也并不觉得自己打不过,因为他会魔法。阿萨神族虽然也有神力,但对能量的掌控根本不如他这么精妙,哪怕身体条件比他好,也未必能赢。
但托尔坚决不同意。他不但不让洛基上场,还把起哄的人和他的目标对手一起揍了一顿。
小时候的洛基也曾有过怀疑,托尔这么做是不是为了打压他,不让他展示自己,或者是控制欲爆棚,过度担心自己会受伤,所以才不让他上场。
原本洛基以为他已经不记得托尔当时说过什么了。但当同样的话在他耳边响起,遥远而模糊的记忆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你知道吗?洛基。我很讨厌这样的阿斯加德。他们正在把排除异己当做是团结。如果一个人不变成什么样,就要被排斥出这个群体,那我们战斗是为了什么呢?”
是啊,是为了什么呢?洛基当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只是没有答案。后来他明白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托尔在质疑奥丁。
奥丁早就说了,战斗是为了胜利,是为了阿斯加德的荣誉。但如果托尔认同,他就不会有此一问。既然他问了,就说明托尔不认同这一套。
可偏偏托尔总是把阿斯加德的荣誉挂在嘴边,每天就是为了阿斯加德,为了阿萨神族,为了赢得阿斯加德人的支持,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有时甚至称得上是贪功冒进。
这总是让洛基觉得很割裂,就好像托尔的身体里同时住着一个哲学家和一个战斗狂。他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但当接触多元宇宙,并知道绝大多数的托尔都选择成为雷神,留在地球加入复仇者联盟,而不是去继承阿斯加德的王位的时候,洛基就明白,托尔还是拒绝走上奥丁的道路。这对看似无比相似的亲生父子,到头来竟不是一路人。
怜悯,洛基想,这是他们之间最大的区别。奥丁因为缺乏怜悯而像个神,托尔因为拥有怜悯而更像个神。
战斗到底是为了什么?奥丁认为这是自我价值的实现,胜利是荣誉的表现。而托尔认为,战斗是为了保护弱者,而如果不允许弱者的存在,战斗就毫无意义。
托尔那么勇猛地冲锋陷阵,并不是因为他真的那么认同奥丁那一套,而是因为他身边有个洛基。他允许洛基软弱,那他就需要更强大的战斗力去保护洛基。
“我不喜欢这样。”托尔又重复了一遍,“每个人都那么强大,冷静,就好像所有人都对掰断锁骨这件事情毫无所觉。然后他们说‘轮到你了,洛基’。我要站在这里听他们说吗?”
洛基退缩了,他甚至有些害怕。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锁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看着托尔说:“副本是限制了疼痛的,最痛也大概就只是被砸到脚而已。其实也……”
“洛基,在这件事情上,我们两个当中永远是你先屈服。你才是更认可阿斯加德的那一个。多可惜你不是个阿萨神族。”
洛基受不了托尔和他这样讲话,因为这无限接近于训斥。但他本就心虚,一时竟想不出什么反驳,因为托尔说的是对的。在抵抗阿斯加德的斯巴达氛围这件事上,他往往是率先退缩的那个,而托尔总是斗争到底,绝不屈服。
其他人本是看得津津有味,但托尔这话一出,他们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托尔这种不阴不阳的语气,就说明他是真生气了。
“啪啪啪!”哈莉用力地拍着天井挡板,“喂!你们说话就说话,别带我们行不行!我们又没说一定让你们参与计划!”
“没错。”帕米拉也朝着洞口喊,“你以为我们是都同意计划,所以才能看着他们掰断锁骨,但实际上,是因为一层只有两个人,我摁不住这个精神病!但凡我能打得过她,我会让她这么干吗?”
“就是。”最上面的路西法也帮腔,“可不是我同意他这么干啊,我只是拦不住他。”
“你知道我向来都拦不住埃里克的。”查尔斯也表示,“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成功过。”
“其他人也就算了,你?”托尔跑去洞口对线了。而洛基也无法接受查尔斯这番言论。
“你们两个就别跟着凑热闹了行吗?”洛基开口说,“在这里你说你拦不住他,我不挑你毛病。在外面你也拦不住?骗谁呢?”
“你们知道的,他有头盔……”
“那头盔有个屁用!”托尔喷他,“他给你造了个星球那么大的脑波放大器,然后只给自己造了个破头盔。那头盔侧边都掉漆了,造出来的时候,华盛顿还没死吧?”
“你好意思说我们吗?”埃里克也听不下去了,“明明没有血缘关系,还是流动性别,几千年了都没结上婚,有什么问题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你在放什么屁!”托尔还对着小窗口猛喷,“那是我弟弟!我们可不是你们人类神话中编出来的那种每天除了下半身不想别的事儿的神!我都懒得说你们两个。怎么,是人类同性恋合法化运动开始的太晚,才把你们两个漏了吗?”
“同性恋合法化运动怎么你了?!”帕米拉恨不得把脑袋伸出来喷,“神族少管人类的事儿!”
他们在那里猛猛对喷,丝毫没有注意到,己方的另一个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撤退。最终还是阿纳托利站出来终结了无休止的争吵。
“好了,别说了!”阿纳托利喊道,“你们想退出是吧?也可以,不过你们退出之后,立刻写一条差评……”
“这不用你说,我们也会写的。”托尔说,“明明我们都已经按照通关流程来走了,却莫名其妙被卡住了,这当然要给差评!”
“话说他们两个到底干嘛去了?”哈莉有些不解地问道,“就算被困也不至于被困这么久吧?凭他们两个的能耐,怎么也该……”
忽然间,“唰”的一声,所有灯都熄灭了。伴随着轻微的震动传来,绞盘旋转的声音变得微弱起来,直到完全停下。
“断电了?”哈莉有点惊讶地说,“有人切断了动力电源?”
“这怎么可能?咱们去中央能源控制室的时候,不是发现动力电源受保护吗?”哈莉皱着眉说,“那玩意儿外部根本没有开关,没有办法通过正常手段切断,可能需要主办方用遥控器什么的来关掉。”
“蝙蝠侠。”阿纳托利说,“他们不可能甘心就此退出,肯定是去追查线索了。”
“果然,最后又是蝙蝠侠拯救世界吗?”帕米拉有些感叹地说,“真不愧是救世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