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
陈书压底了声音,同时也压底了自己的情绪,眼前这个受伤极重的年轻人,就是他连夜奔赴缅北要救的人,张扬的摄影师小赵。
小赵的嘴唇开始颤抖。
“呜呜...呜呜...呜呜...”
他想说什么,可最后发出来的声音就只是喉咙里一连串控制不住的呜咽,呜呜到后边,他用还算完好的左手抓住陈书的衣袖,抓得很紧,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身边最后一块浮木,生怕下一秒就不见了。
等小赵情绪稳定了,陈书问道:“什么时候受的伤?我看看。”
陈书试图慢慢解开小赵手臂上打结的衣服,结头系得很紧,被血侵染后变得更硬,一团乱糟糟的缠在一起,稍微用点劲,小赵就疼得直吸冷气。
“我来吧。”朱一霸走过来,蹲在陈书边上,从腰间拔出一把折叠匕首,刀柄磨得发亮,应该是常年带在身边的东西,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通过机场的安全检查。
“陈大,帮我按住他。”朱一霸用拇指推开刀片,眼睛看向小赵,语气轻缓道,“别看手,抬头看天花板,嗯,深呼吸,对啰。兄弟,忍住了。”
王艳也走了进来,原本她想劝说几人先赶紧将人抬上车给送去医院,可是一旦凑近看清楚了三人脸上认真的表情,没来由的闭紧了嘴。
她见过这种表情,在撤侨的时候,在战地医院的时候,在那些明知道来不及但仍需要做些什么的时候。不是决心,也不是勇气,是比这两者更沉重的东西。
“嘶!”
虽然朱一霸处理伤势的手段异常熟练和快速,可耐不住小赵依然疼得额头直冒冷汗,粘在伤口上的布料早已和血肉黏连在了一起,稍有碰触便牵扯着皮肉阵阵发紧。
朱一霸神色专注,将刀尖插进衣服最外层的褶皱处,极轻极快的往上挑几下,原本皱成硬疙瘩的布料几下工夫就给切开了,然后将匕首换一个角度,继续前边的动作,又是一层布料被剥了开来。
直至剩下最后一块被血黏在伤口的布料,挑不开了,朱一霸反手掏出一把剪刀,将周围多余的布片小心剪除,只留下紧贴伤口的小小一块,那一小块,已经差不多融在了小赵的血肉里。
当小赵的伤口完全展露在众人面前时,四个字形容,惨不忍睹。
“唔...呃!”
王艳忍耐不住捂着嘴逃了出去。
她是经历过撤侨事件的一线警官,战场上大大小小的伤势也是见识过的,可此时看到小赵右手的伤口时,也是支持不住。
王艳是一名警察,一名有着极高素质的警察,但凡有一点可以坚持的余地,她都不会容许自己在伤者面前表现的如此失态。
可事实就是小赵被折磨得太厉害了。
陈书皱紧了眉头。
食指是从第二个指节断掉的,不是整齐的切割面,而是骨头茬子参差不齐的戳了出来,一眼就能看出是被钝器反复砸击之后碎裂的。
中指断在掌指关节处,整根手指只剩下根部不到二三厘米的残骨歪在那里,戳出来,冒出了点骨头尖,白森森的。
无名指碎得最厉害,整根手指被砸成数截,连接各节指骨的韧带和肌腱全部断裂,只剩下一点皮肉勉强连在手掌上。
小指没了,不见了。
拇指还在,不过指甲盖被整个拔掉了。
看到了这里,陈书扫了眼小赵另一只手,原本以为完好的左手,结果映入眼帘的是五个被血粘得发黑的甲床,同样被生生拔出指甲盖的甲床。
嗡嗡嗡,苍蝇不知道从哪里飞了过来,落在附近,听得惹人难受。
小赵在发抖,不是疼的,或者说不只是疼的。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受伤的右手,用他那只勉强能睁开缝隙的眼睛努力的看着,落在了自己那只烂了大半的手上,但视线又是空的,眼睛中的焦点穿过了那只手,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书哥,我怎么突然不觉得疼了?”
“书哥,你见到扬姐了吗?她还好吗?”
“书哥,我还能当摄影师吗?”
“书哥,我想回家了...”
陈书伸出右手,温柔的放在了小赵的后脑勺上,把他的头轻轻按下去,按到自己的肩膀上,动作很轻很轻,生怕再疼着了这位大男孩,生怕自己的动作不够轻柔。
而陈书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接着一根的暴立起来。
朱一霸站在后面。
从后面看过去,陈书肩胛骨的位置崩得很紧,紧到后背处硬是被拉扯出两道笔直的衣皱来,一直延伸到腰间,像一张被拉满的长弓,只等着“砰”的一声,把箭给射出去。
朱一霸忽然想起在正明特警大队时,其他同事聊起陈书于清月桥事件的处置结果,那几名因为袭警而被现场击毙的反K分子。
当时朱一霸就在想,这风格和他们特战倒是挺像的。
“王警官。”陈书叫了一声,声音很沉。
王艳擦着嘴角,快步走了过来。
“我们走吧。”陈书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把人都带走,去离这里最近的口岸。然后,把枪给我。”
王艳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不过很快就把别在腰间的,从缅方特警大队枪库里顺走的64式手枪交到陈书手里。
这枪的优点就是无人知晓它的出处,就算是被人知道了它的来路,也没人可以彻底查清这枪的由来,毕竟连它原本的主人都只是把它塞在桌底下垫着。
王艳看了陈书几秒,默默转身去办事了。
陈书走到昂索令面前,他的脸上重新挂上了微笑:“县长,这次行动多亏有你们的配合,谢谢。既然事情办完了,那么这些人我就带走了。”
昂索令握住陈书伸出的手,点头道:“陈指挥长,说心里话,你比我想象的要年轻,你以后会很有前途。”
“县长过奖了。”
“不,这不是夸奖。”
昂索令的笑容淡了几分,说道:“陈指挥长,年轻人容易冲动,容易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容易把好事做成了坏事。你看我们这里,地方看着小,地图上都找不到地方,实际上水还是很深的。有些事情,我们点到为止,对大家都好。”
“县长说得对。”
昂索令盯着陈书看了几秒,缓缓收回手:“那这里就祝指挥长一路顺风了,我在你们车上准备了点礼物。”
“多谢县长。”
陈书没有拒绝,点点头转身带着众人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