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掏出手枪,举着看了会儿又放下,想着这里终究不是国内,不是警察单枪匹马提着一把近战不如菜刀的64式手枪,就能威慑全部人员的地方。
他用拇指摩挲着枪口,一会儿在想这些昂索令的部队会不会因为失去了目标,在山里到处乱撞,然后在天亮前无奈的承认跟丢了人就撤退了。
一会儿又想万一他被抓住了,是不是得早点给自己来上一发,省得被这些民地武的丘八抓回园区,喂那臭熏熏的大猪,想起大猪们咯吱咯吱一直在咀嚼的大嘴巴,陈书就觉得头疼。
一会儿突然想起自己是华缅两国联合执法队达拉林区域的指挥长,怎么说都是两国正式红头文件任命下来的高级警官,对方始终得给点面子。
对了,给面子,那又是给什么面子?
三更半夜的,谁又知道这里来了谁,又埋了谁?
还给面子?嘿,给个屁!
最后,陈书想起四警案里遇害的四名警察,这四名警察现在就埋在隔壁山上,牺牲在异国他乡的,死了也回不了家,太惨了。
“呼。”
陈书长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太他妈惭愧了,都说他是活着的一等功,都说他是东州的英雄警察,都说他是为人民服务的好同志。
可临到死了,他才想起四警案。
对不起.......陈书在心里默默道着歉,转瞬又想起被救回去的小赵,那小子从电诈园区跑路的时候还敢为了张扬她们逃离而独自断后,胆子不小,是个爷们。
然后陈书想起了张扬。
那个从来不会停下的女人,那个指着他的鼻子一遍又一遍的质问他“凭什么要去救小赵?小赵的命是一条命,其他人几万、几十万条命就不是命了吗?”
他被问得哑口无言。
因为张扬是对的,她的方法是把火点起来,让火烧得越来越厉害,柴火烧得足了,政府就会坐不下去,就得出手,这样所有人都会得到救赎,所有的罪恶就都会被清算。
她要的很简单,就是舍小义,救大义。小赵的牺牲不过是短暂的阵痛,她要的是剜肉剔骨一样彻底去除电诈这个毒瘤。
可陈书,硬是逼着她熄了这火,断了她的大义,也灭了她人生的信念。
陈书低下头,抬起满是鲜血的右手,用手指揉着眉心。
呼的,他眼前又浮现出一双大眼睛,这双眼睛的主人嘟着嘴,气势汹汹的让他赶紧回家,凶巴巴的样子里又透出几分可爱来。
那时候在南疆受了伤,陈书没想透一个女人能隔着万里之遥连夜飞过来,她的心里该是藏着怎么样的情绪,才会在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就忍不住落下眼泪。
谁能想到这位感性女子前一天还在单位里,提着解剖刀于操作台上砰砰砰的对着尸体剁个不停,看似冷眼旁观这世间他人的生与死,转过头来却泪眼婆娑的飞到了南疆。
这世界的大义和小情,竟如此奇妙的连接在一个人身上。
天快亮了,东边微微升起一点点的旭光。
这漫长的一夜终于到头了。
“在那里!在石头后面!”
“快!冲上去!”
“他就一个人!”
山下的脚步声越来越响,树枝被踩断的脆脆声,大狗们兴奋而急促的吠叫,一大堆杂七杂八的声音从山下边毫无顾忌的传了上来。
陈书扶着腰,背靠花岗岩,缓缓站了起来。
“不许动!”
“放下枪,你已经被包围了!”
陈书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
几十道手电光杂乱的射在了他身上,将周围照的如同白昼,全副武装的士兵们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这些白日里在联合执法队麾下打击电诈园区的警察和士兵们,此刻,在黎明前的夜幕遮盖之下,终究露出了他们的真面目。
黑洞洞的枪口,一致的指向了他们名义上的指挥长。
为首的是一名青年军官。
青年军官似笑非笑道:“陈指挥长,大半夜的跑到山上来,不大合适吧?前边刚把你们送到口岸,怎么觉都不睡,又赶着回来了?”
陈书将手枪往地上一扔,耸了耸肩,没有反抗。
双方都清楚,那种大杀四方,单枪匹马就能击溃整个武装组织的兵王或者战神,在现实里并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
这不是玄幻小说,也不是英雄式的电影电视剧,面对这批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军人,仅仅只是华国二线城市特警的陈书,并没有与之匹敌的实力。
这样的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
所以先前触敌时,陈书都是朝着天空开枪,没想过真正和他们玩命的赌一场,于是在最后被包围时,这些民地武的士兵也没有一下就往死里杀人。
起码,暂时有个可以说话的余地。
陈书转过身,笑了:“兄弟,我是过来执行公务的,你看能不能给个方便?”
青年军官没有正面回答陈书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们来了多少人?”
陈书耸了耸肩,自嘲道:“如果我们来的人很多,你会能放过我?”
青年军官摇摇头,走到陈书面前,然后稳稳的举起了手枪。
在这个距离上,他自信没人能逃得了。
山风停了,手电筒的光束全部汇聚在陈书身上,周围的士兵很安静,全神贯注的盯着这位来自北方大国的高级警官。那些兴奋了半宿的大狗们伏在地上,伸出长长的舌头,不断舔舐自己的狗嘴,发出“呼呼”的吐气声。
大家都在等那一刻。
青年军官的手指扣在板机上,开始慢慢收紧。
他接到的命令就是无论对方来了多少人,带了多少枪,作为指挥长的陈书必须死,这即是对当局,也就是对缅甸政府的警告,也是对北方大国的示威。
毕竟,按照程序来讲,陈指挥长在今天下午时分,带着二十多名涉诈人员,已经被他们礼送到了华国口岸。
白日里通过正规程序进入达拉林自治区的指挥长,没人敢动他,可眼下这两眼一抹黑的处境,死的人是谁,又死在了哪里,那是谁都不知道的。
都说反派死于话多,这位年轻军官从见到陈书到准备开枪,前后也就两三分钟的时间,算不得太过拖沓,当得上果敢二字。
不过有时候,命运等的恰恰就是这几分钟。
突然,部队后方传来一阵疾呼。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