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办公室。
烟雾缭绕,几个汉子抽着闷烟,神色严峻。
“王厂长,要不这件事情我们再考虑考虑?”
“这样继续下去,影响不太好!”
说话的是一个戴着眼镜有些书卷气的中年人,名叫沈楠,是金陵机床厂的书记。
而话语中的王厂长名叫王丰台,是个年纪不小的中年人。
屋子里其他人听到书记沈楠如此说,目光一度集中在厂长王丰台上。
不过还没等王丰台开口说话,一旁的技术主任徐辉砰的一下拍在桌子上,整个人都站了起来。
“考虑考虑?什么考虑?”
“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考虑来考虑去有什么用?”
“再考虑的话,咱们金陵机床厂就是被人踩在脚底下欺负吧!”
徐辉愤怒的说着,只是目光落在沈楠身上时,嘴角更是翘起,带着一丝不屑。
在金陵工厂当中,沈楠虽然是书记,但年纪不过40左右,还是上一届老书记退休后由上级调派过来的!
这样的人,论起资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比他要高,论背景,在座的也不比他差!
所以平日里,众人对沈楠这位工厂的书记并没有太多的敬重。
尤其再进入九部之后,九部考虑到人事问题,并没有做大规模的调整。
于是,原先金陵机床厂的领导层还是按照原先的配置,并没有改变。
这也就让工厂里的人觉得自己很了不得!
对上级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
作为工厂书记,沈楠倒是对工作很是认真。
平日里九部发布的一些政策,他也是第一个响应,同时上面安排下来的任务,他也是最关心的一个。
可就是这种认真,让他成为工厂中的异类!
再加上他在这里的人脉比较浅,许多事情只是说上一句话,并不能做决策。
就像眼下发生的这件事情,整个工厂在某些人的引导下,变得十分躁动。
哪怕是他想要扭转这种局面,也是很难。
好在九部虽然对工厂的领导层没有做出改变调整,可是对于工厂的保卫科,那是重拳出击。
原先混日子的保卫人员,被九部经过一番调整后,直接剔除保卫队伍。
而后,便是从全国各地调来的保卫干事,不停的轮训,充分的将这支队伍掌握在总部手中。
这也是哪怕工厂闹出再大的动静,也没有发生混乱的原因。
技术主任徐辉说完之后,一旁的后勤主任看了一眼沈楠,然后又将目光落在厂长王丰台身上,将烟灰弹到烟灰缸里,悠悠说道,“小徐说的对。”
“如果这时候我们还考虑的话,那今年的年货,我们还要不要了?”
“按照总部传来的消息,我们工厂被划为二档之后,所得到的福利待遇就会降低一成。”
“这海口我们可是已经夸下去了,可到时候拿不出东西,工人们会怎么想?”
“这严重影响了我们的生产啊。”
后勤主任说完,副厂长也开口表态说道,“咱们工厂承接了那么多任务,若是无法按期交付,这革命建设还怎么做?”
“更何况按照总部的意思,咱们归为二档之后,一些项目工程就不能参与其中,那现在做一半的任务怎么办?”
“还有那么多技术工人,明明可以做的更好,却只能做次一级的,这不是大材小用吗?”
副厂长说完,在场的车间主任也都议论起来。
其中一人直接站起来,对着众人喊道,“老领导们,这个命令就是一个乱命,根本没有考虑到实际情况。”
“咱们金陵机床厂这么多年了,为金陵的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为全国革命也做出了自己的努力。”
“哪怕这些年咱们在工作上确实有些瑕疵,但瑕不掩瑜。”
“更何况我们可是一直都是领头羊啊。”
“他们就这样把我们划到二档里边去,有没有考虑我们的实际情况,有没有考虑我们工人的付出?”
“领导们,我觉得我们必须让上级听到我们的声音。”
这车间主任口号喊得响亮,众人的目光也都落了过来,不过却没有几个人附和。
要说近些年的情况,在座的都是自己人,工厂啥情况谁不清楚?
那人见众人沉默不语,闹了个脸红,然后快速的坐下。
这时候坐在上手,一直不说话的厂长王丰台,将手里的烟头按在桌子上,随后抬头,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
空气中瞬间压力陡增,众人都觉得心头一沉。
“同志们!”
“我已经将情况和老厂长、老书记做了汇报。”
“可到现在,也没有一个人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
王丰台的声音有些嘶哑,可说出来的话让众人都是心中一沉。
没有人给准确的答复,这就说明这件事情他们无能为力。
连老厂长、老书记都无能为力,他们还能怎么办?
副厂长张张嘴想要打退堂鼓,可看到厂长那张凝重的脸,顿时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书记沈楠眼前一亮,然后又将这一抹亮光深深的埋藏在心底。
这时,一旁的技术主任徐辉开口说道,“厂长,眼下这件事情不能靠别人,只能靠我们自己。”
“咱们工厂近万人,不能因为这么一个糊涂的决定,就剥夺我们坚守数十年的荣誉,这对我们太不公平了。”
徐辉这话说完,屋子里的众人也都露出希冀的目光。
厂长王丰台目光看了一眼对方,却是缓缓的点头,而后说道,“徐主任说的有道理。”
“这件事情如果我们自己都不出头,其他人更不会帮我们。”
“而且,我们这样做也不全是为了我们自己。”
“此次分档的情况,有许多工厂和我们一样深受其害。”
“上级部门根本不清楚我们的实际情况,纯粹以所谓的指标来进行划分归档。”
“这样严重伤害了工人同志们的工作热情,也抹黑了我们工厂的荣誉。”
“这是一个不公平的决定,我们必须提出来,并希望首长们能够接受我们的意见。”
说到这里,王丰台直接站起来,然后扫过众人说道,“我需要同志们,所有的工厂工人们,站出来为我们工厂发出自己的声音…”
砰砰!
突然,敲击房门的声音传来打断了王丰台的说话,然后又是一道声音传来。
“发出自己的声音?”
“什么声音啊?我好想听一听啊。”
接着,房门被打开,一道高大的身影走进来。
众人一愣,放眼看去,却是个熟悉的人影。
而看到这个熟悉的身影时,厂长王丰台眼前一眯,眉头却是逐渐皱起。
而一旁的技术主任徐辉,拳头紧紧捏在一起。
陈冲汉!
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
一个让他做梦都能悔恨的名字。
想当年,工厂技术组的主任退休,需要选拔新的技术主任。
他跟陈冲汉两人是最有希望坐上这个位置的人。
只是就在向上级汇报材料选拔的时候,陈冲汉接到了一项秘密任务,离开了工厂。
在离开前,厂长王丰台亲自说了,等对方回来之后再进行技术主任的选拔。
可那段时间,他趁着陈冲汉不在工厂,多次与厂长王丰台拉近关系。
最后以技术主任空缺无法领导工厂有序生产为由,率先代理技术主任。
而在代理期间更是帮助工厂解决了一些问题,当然,这些问题的出现也有他的一部分“功劳”。
后来,陈冲汉完成任务之后,回到金陵机床厂,这才发现技术主任已经有了人。
虽然当时的陈冲汉并没有大吵大闹,只是默默的工作,可是他清楚,陈冲汉的存在一直都是对他继位的一种挑战,于是借着工作的由头,将陈冲汉派了出去。
却没有想到,陈冲汉却因此因祸得福,直接进入了九部杨小涛的法眼!
更没有想到陈冲汉在进入九部之后,简直就是一飞冲天,平步青云。
在九部不仅站稳了脚跟,同时借助杨小涛的帮助,混得风生水起。
有时候他都在想,如果当初不是他将陈冲汉派出去,如果不是他抢到了对方的位置,两人的身份互换,那么现在在九部呼风唤雨的人会不会换成自己?
所以每每想到陈冲汉的时候,他心里都是悔恨,可是他也是最不想看到陈冲汉的人。
可最不想看到的人,此刻就在眼前。
一时间,让他有些恍然。
陈冲汉并没有理会众人的表情,而是踏步走进去,身后还跟着保卫科的科长,以及从保卫处来的同志们。
“王厂长,沈书记,好久不见。”
陈冲汉走进屋子里,然后推开窗户,将屋子里的烟味吹散,这才回头看向在场的众人。
“刘副厂长,孙主任,还有徐主任,还有大家,好久不见。”
陈冲汉一个一个的打着招呼。王厂长只是冷漠的嗯了一声,沈楠却是露出笑容。
而副厂长、后勤主任几个确实对陈冲汉露出和蔼的笑容。
只是众人在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陈冲汉可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人啊。
工厂什么情况,他是一清二楚。
更不用说,这人现在还是总部的人了!
“小陈,您怎么有空来这里啊?”
“是啊,小陈,你之前来的时候也不打个电话,我们也好去门口迎接你啊。”
副厂长和后勤主任热络的说着。
听到两人如此说,陈冲汉只是笑笑,“我就是一个小小的组长,哪敢需要您几位出门迎接啊。”
这话说完,几人的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然后悻悻的站到一旁,心里确实五味繁杂!
以前陈冲汉在金陵机床厂的时候,只是个小组长。
可现在,虽然还是个小组长,可地位是不可同日而语!
陈冲汉却是看向王丰台说道,“王厂长,刚才我在外面听说,几位领导想要让上级听到你们的声音,正好我来的时候,首长也想让我听听你们的声音,然后把你们的话传上去。”
陈冲汉直接表明来意,然后走到一旁坐下,翘起二郎腿,打量着众人。
王丰台眼睛一眯,眉头一皱,也坐回座位,看着陈冲汉说道,“小陈啊……”
话音落下,陈冲汉直接摆手,“王厂长,坐在你面前的是九部内审部的组长陈冲汉,你可以称呼我的名字,也可以称呼我陈组长!”
“这是正式场合,不要攀关系!”
陈冲汉说的毫不客气,屋子里的众人也是脸色一变。
这时,众人才注意到,随着陈冲汉一起进来的人手上都拿着一个本子。
显然,陈冲汉并没有跟他们开玩笑。
咳咳!
“陈组长!”
王丰台开口道,语气也变得凝重许多,“我们对总部针对机床厂分档的政策有意见!”
“我们金陵机床厂作为国内最早的机床工厂,我们做出过巨大贡献,我们的技术水平完全可以承接更重要的任务…”
“五一年,我们做出来了第一台车床...”
“五五年,我们试制成功了全国第一台单轴自动车床...”
“五六年...”
王丰台言辞硬朗,声音洪亮,说话间众人更是频频点头,倍感荣幸的样子。
可不管王丰台如何说,陈冲汉始终保持着平和神态,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因为在来之前,他就已经预料到了一切。
只是让他有些惊讶的是,这些话竟然被说的如此冠冕堂皇,如此理直气壮,当真…
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当王丰台说完后,众人立马看向陈冲汉。
可目光中,陈冲汉并没有露出凝重神色,反而一脸的笑容,这让众人心里跟不上滋味。
“说的不错!”
“谢谢王厂长给我讲了一遍工厂的光荣历史!”
“不过,没记错的话,这些光荣历史应该是十年前的事了吧!”
说着,陈冲汉从座椅上站起来,面上没了笑容,而是大步走到王丰台身前,露出洁白的牙齿,一字一句道,“王厂长,金陵机床厂过去的容易您是手掐把拿,记得是一点不差啊。”
“可我有点不明白了,这说到最后,怎么少了十年呢?”
“王厂长,到现在的十年里,你们的,荣誉呢?”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原本狂热的心登时凉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