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离开纺织厂,杨小涛摸着肚子闭目养神,神色淡然。
刘丽雪坐在副驾驶上,脑海中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事,却又什么都没抓住。
这一天,从九部出来后她跟着杨小涛先去了七机部,不过全程都是杨小涛进去,没多久就出来。
中间发生什么事,她也不清楚。
杨小涛没说,她跟不会问。
然后就来了纺织厂。
纺织厂的事情她多少知道些,无非就是当下的纺织厂无法完成任务,上级很不满意,于是就让杨小涛来整顿。
目的,自然是提高纺织厂的产量。
原以为来到纺织厂将会是一场刀光剑影,她都做好准备记下来回去跟上面汇报,好替杨小涛宣扬一下。
这事儿有多难,有多大的阻力。
可谁想到,杨小涛来了就是一阵唠嗑,最后还混了一顿饭吃。
关键是,这顿饭吃完了,怎么也得说正事了吧。
可杨小涛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吃完饭就走。
看上去,真像是来专门走亲访友似的。
当然,最后时候,杨小涛跟翟静肯定说什么了,而且肯定不是简单的事。
只是,这说的什么除了当事人谁也不知道。
但可以肯定的是,杨小涛并不像看起来那般简单。
刘丽雪眉头轻轻皱起,然后又释然。
不管怎样,她都觉得,杨小涛应该有办法应对。
再说了,一个纺织厂而已。
相对于九部这么大的体量,就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这般想着,刘丽雪再次问道,“杨总,咱们现在去哪里?”
闭目养神的杨小涛睁开眼睛,然后看了眼窗外,最后抬起手来看了眼窗外。
见天阳光明媚,肆虐多日的寒风也跑累了,躲在家里休息。
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去烈士陵园!”
刘丽雪一愣,开车的王浩透过后视镜看眼杨小涛,最后又看向一旁的刘丽雪,后者轻轻点头,随即驾驶车辆拐进出城的道路。
身后跟随的护卫车辆连忙跟上。
车子沿着水泥路跑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停在烈士陵园外围。
杨小涛从车子上下来,目光所及竟然看到不少人。
其中,都以中年、老年为主,他们拎着果篮,或是背着手在墓碑前来往走动。
远处,阳光照射下,陵园中一座座墓碑发出白色的光。
杨小涛对刘丽雪摆摆手,自己一个人走进去。
一路上,陆陆续续的人在祭拜着烈士。
杨小涛来到一处熟悉的地方,不远处的墓碑上写着烈士郝仁四个字。
身体停在原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断了胳膊的汉子。
不远处,一名老人正再用毛笔将墓碑上的五角星染红,一个又一个,鲜红的像是一把火。
老人的手很稳,每一笔下去,都是全神贯注。
每一个,都是在用心呵护着。
老人来到跟前,捶着后背,目光落在身前的墓碑上。
“后生,家里人?”
老人的声音有些嘶哑,杨小涛点头道,“朋友!”
“嗯!”
老人上前,拿出毛巾将那颗红色五角星擦干净,然后又将名字擦干净。
杨小涛俯身上前帮忙,老人见了将毛笔递给他。
“这里的孩子啊,有名字的算是幸运了。”
“好多,都没有名字,就只能有颗红星...”
杨小涛没有说话,只是拿着毛笔仔细的描着,五角星,名字...
老人起身站在一旁,随后仔细看着面前的墓碑。
直到杨小涛将最后一个字描好,然后起身说道,“老人家,我先用用,一会儿还您。”
老人咧嘴露出大黄牙,“随便用!”
杨小涛点头,然后走到一旁,给老猫擦了一遍,重新描红。
最后是太爷!
站在太爷墓碑前,杨小涛忍着泪水,一点点的将墓碑擦干净,然后小心翼翼的描着。
直到最后,这才放下工具。
起身,从口袋里取出一盒烟,点上一支放在石台上,“太爷,马上要过年了啊,家里面一切都好,等过年后我带着端午他们来看你。”
“端午、醒醒也都出息了,学习还算刻苦,就是嘟嘟这小子还有些欠揍,不过你放心,孩子不作不是好孩,您说的,我都记得...”
杨小涛吸着烟,一支又一支,最后擦了把脸,起身道,“太爷!”
“村里的事一切都好,大壮叔做的很好,如今庄园已经成了四九城发展最快的,也是最好的农庄...”
“不过,眼下的农庄有些限制了农业的发展...”
“我想,做一些改变!”
“我知道,这可能会,面对很大很大的困难。”
“所以,我来这里!”
杨小涛深吸口气,然后扫过在场数不清的石碑,轻声说道,“借点胆气!”
说完,低头,拍拍墓碑,沉默不语!
“您好好的,等过年再来看你。”
“走了~”
说着准备离开,这时候身后却传来老人的声音,“后生!”
杨小涛转身看向老人,“老人家,有什么事?”
老人捶着腰,一双浑浊的目光看着杨小涛,“这些年,来这里的缅怀的人有,思念的人有。”
“但,来这里借胆气的人,还真没有过!”
“你是第一个!”
老人背着手,身形有些佝偻,说话却是硬气。
杨小涛笑起来,目光扫过陵园中的一切,然后指着所有说道,“没办法,这里的都是最有胆的。”
“我来借一些,有什么奇怪的吗?”
老人听了笑起来,“不奇怪,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老人打量着杨小涛,“看你这样子,不像是没胆子的人。”
“这都要来借胆气,你这是要干嘛?”
杨小涛将手上的工具递给老人,然后笑道,“自然是干一番大事了。”
“那你借到了?”
杨小涛笑笑没有说话,只是将一盒烟塞进老人手里,然后转身离去。
看这杨小涛离去的目光,老人目光是闪烁,随后看着杨小涛伫立的墓碑。
下一刻,老人像是想到什么猛地回头。
他想起来了,这娃儿,应该叫杨小涛。
他家孙子提起过,这是九部的领导。
更是他们工厂的领路人。
然而,这样的领路人竟然要来这里借胆气,这是要干嘛?
不过老人将一切都掖在心里。
他看得出,这领路人浑身上下有一股正气。
这样的人,不会走上歪路。
既如此,那借这一身胆气,要做的事就明显了。
如此想着,老人突然对着周围的石碑笑起来,“诸位老伙计啊,看到没,有后生来借咱们的胆气了啊。”
“可不要舍不得啊。”
说话间,风吹过,隐隐听到阵阵笑声。
半空中,更是有道声音,像是那冲锋号。
......
走下陵园,天色渐黑。
四九城的冬天不到五点就会黑下来,杨小涛走到跟前的时候,刘丽雪正在打电话。
“杨总,杨主任打来的,问你今晚有没有空,春节晚会最后一次彩排了,需要领导出席。”
杨小涛点点头,“那就去那看看。”
“好!”
刘丽雪连忙对电话那头杨佑宁说一声,这才上车准备离开。
车子刚刚启动,杨小涛却是开口说道。
“小雪,你记一下。”
刘丽雪一愣,随即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王浩连忙放缓速度,保持车子平稳。
杨小涛手指在膝盖上敲打着,随后郑重说道,“第一,从下属所有工厂挑选办公室人员,要在工厂工作五年以上,学历大学生以上,要懂得外语,具体不限,人数十人左右。”
“年后要看到人。”
刘丽雪呼吸一滞,心里明白杨小涛这是要行动了。
“第二,年后我要全国纺织工业发展的情况,不管是不是九部的。”
“包括使用的设备情况,国内研发设备的情况,人员、产能等,越详细越好。”
刘丽雪记录的笔一顿,不着痕迹的看了眼杨小涛,却发现对方继续沉思着,不敢说话。
开车的王浩也是神色一变。
“第三!”
杨小涛的声音停顿片刻,随后再次坚定说道,“让外贸的同志联系联邦德意志,我们需要先进的纺织机器。”
“如果对方愿意,我们可以合作建立纺织厂,合作模式可以商谈。”
刘丽雪深吸口气,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这要是跟国外合作,那国内的这些纺织厂怎么办?
她已经想到,在合作建厂后,大量的布匹被生产出来将会冲击国内市场,甚至造成纺织产业的动荡。
若是这些纺织厂都不作为,那这烂摊子最后扣在谁头上?
还有,上级领导会同意吗?
这...
一时间,刘丽雪有些不敢想象。
“记下来了?”
杨小涛的声音满是平静,刘丽雪连忙回神,然后点头道,“记下来了。”
“嗯,时间紧,你回头就开始组建。”
说完,杨小涛继续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刘丽雪虽然想劝说什么,可眼下并不是时候,只能找时间从旁提醒下。
车子驶向九部,杨小涛却是在脑海中完善着自己的计划。
这次陈老让他整顿纺织业的时候,其实还有另外一场意思,那就是对国内‘人浮于事’‘落后的模式’做出调整。
陈老虽然没有明说,可杨小涛已经明白对方的意思。
若不然,也不会破例成立个对外经济发展合作处。
而且,这些年来,经济发展越来越快,挂在这辆火车上的‘挂件’就越多。
先前时候,九部就针对性的在内部清理‘冗员冗事’,虽然经历过阵痛,却也成功的切掉了身上的脓包,这些年来能够快速发展,不无道理。
对比其他几个机部,九部的优势就越发明显。
不过,其他几个机部想要学,也需要莫大的勇气。
毕竟九部成立时间短,做切割的时候阵痛还能承担,像三机部当初只是稍稍出刀,斩了点乱麻就有些伤筋动骨。
而后勤处,更是尾大不掉,翻个身都难。
所以,一直到现在,也只有九部实现了‘精兵简政’,其他几个机部只能算是瘦瘦身,比原状好一点。
可这次,杨小涛感受到了陈老以及上级领导的决心。
显然,经济的快速发展让他们意识到,想要更进一步就必须将脓包挤破,轻装上阵。
于是就有了纺织厂的这件事。
如今的纺织行业,早已经没了先前的那种‘活力’。
越来越多的工厂开始将任务当成‘任务’,完全没了建设革命的热情。
此外,各种弊端层出不穷。
就像杨小涛让刘丽雪调查纺织工人数量一样,这些年来不管是‘顶替’职位也好,还是安插人员也罢,亦或者私下里招收人员。
工人的数量完全超过工厂的极限。
甚至于,一座工厂的人员完全可以供应两座工厂。
这若是在其他工厂,根本不可能出现。
在九部更不可能。
可在其他地方,这就是事实。
多余的人员造成大量的人力浪费。
而这多出来的人并没有制造出相对应的产能,这就不仅仅是浪费人力物力了,这就是在拖后腿。
当然,杨小涛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但他不想,也不能。
这片时空的历史既然已经改变,那为何要重走老路?
既然已经知道了答案,知道那条路最适合,为何还要去撞南墙?
所以,杨小涛应下了这项差事。
他要将纺织业这潭死水搅混了,而最好的办法就是扔进去一条鲶鱼,让这群自以为‘岁月静好’的锦鲤们认识到现实的残酷。
这条鲶鱼,就是他说的合作建厂。
既然清老、陈老将权力送到自己手上,就要利用好。
不过,陈老他们并不清楚,杨小涛之所以应下这差事,并不全都是为了整顿纺织业。
在他看来,还有许多行业需要整顿,需要他将鲶鱼扔进来将水搅浑。
纺织业不过是个开始,而杨小涛最终要改变的是,农业!
这可是根本啊。
杨小涛深知这一刀下去,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
可还是那句话,既然已经知道了正确答案,为什么非要走弯路?
多保留一些元气不好吗?
只是,这一切,都需要胆量。
所以,他今天来了。
他需要借点胆气。
而现在,双手紧紧握紧,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是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