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织厂中。
车间里,议论声四起。
一则通告,直接在工厂内部引起轰动。
一车间,原本轰隆作响的工作现场逐渐安静起来。
而随着更多消息的流传,越来越多的人没有心思继续工作。
刘芬穿着白色工装,戴着口罩在车间里巡视着。
如今的刘芬,靠着自己的努力,以及工作态度,成为一名车间组长,手下管着一条生产线,管着二十个女工。
不仅如此,还在工资与待遇上大大提高。
当然,她这份工资待遇,跟其他人比起来还有些优势。
可要是拿到家里去,尤其是婆家比的话,连前三都排不上。
婆家里,工资最高的自然是大哥周奎了,人家在九部机械厂里当车间主任,工资福利待遇顶她三个的。
然后是大嫂刘玉华,若不是因为照顾家里老人孩子,估计前不比大哥挣得少。
这两口子还在四合院里,那可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然后才轮到她家那口子,最后才是她。
不过,这家也算是红火起来,老人身体健康,孩子茁壮成长,这日子也是一年比一年好。
唯一有些遗憾的是,家里的孩子还是太少了。
不论是嫂子家还是他们,就只有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对比起大杂院的其他人家,还真不算多。
“组长!”
就在刘芬走到一台织机前,一个留着短发的女生突然低着头,小声的叫了一声。
刘芬并没有在意,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工作时间,她很少跟人说话,为的就是保持组长的威严。
“组长,我,我...”
刘芬看着站在身旁的女孩,穿着得体的工装,脸上尽是惊慌。
心中不由一叹。
这些年,进入纺织厂的不少人身后都有背景,就是大小不一样罢了。
就像眼前的女孩,家里就有个当官的爹,去年时候将其塞了进来。
主任最后把她放在自己组里,平常工作可没少操心。
当然,要论背景的话,她自认为不比谁差。
就她们婆家跟杨家的关系,整个纺织厂没有不知道的。
这些年杨家的地位眼看着是水涨船高,尤其是杨小涛,更是成了人们眼中的香饽饽,那想要攀上关系的多了去了。
如今的四合院包括周围的院子,那是只出不进。
哪怕是有空出来的房子,也不会安排新住户进驻。
更不用说四合院了。
早些年她们家还想搬进去呢,可街道办哪一关就过不了。
于是就有人将目标放在他们这些跟杨家密切关系的人身上。
当然,他们也不傻。
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碰,心里门清。
“组长,我,我看了今天的通告。”
“我这心里...”
女孩手指头绞在一起,脸上都是忐忑。
通知上的内容虽然不多,可内中表达的含义让她心颤。
按照上面说的,接下来她们纺织厂要实行计件工资,而后还会成为考核的标准。
这在以往也不过是小集体间的比较,顶多就是某个组干的出彩,季度或者年终的时候多给些奖励。
可从来没听说过要以个人的计件当成标准。
这有了标准,不就有了优劣?
谁要是干的少,谁要是出活少,谁干不好那不是一目了然。
即便是没有惩罚,那也没有脸待在这里吧。
女孩就是想通了这点,才有些忐忑。
“小梅,你现在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
刘芬知道女孩的心思,可她对这件事也不知道咋办。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那份文件上不仅有纺织厂的公章,貌似还有九部的公章。
要知道,这纺织厂,也算是九部的下属工厂了。
而九部下达的命令,从来没有收回去的时候。
所以,这通知上的事,肯定会执行。
就是不知道执行到什么地步了。
而她,也只能按部就班的安慰下对方了。
“组长,我知道,不过,就是,我这才来这么点时间,我怕考核太难了...”
女孩小声说着,刘芬的眉头皱起。
随后严肃说道,“所以,你想要降低标准?”
女孩有些不要意思,可表现出来的神态就是那意思。
刘芬冷哼一声,目光落下一旁另一名女孩,然后冷声说道,“朱梅,有这心思,不如将其放在工作上。”
“少打那些歪主意。”
“还有,你看看丁禾,她跟你一天入的厂,如今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你呢?”
朱梅被刘芬说的低下头,耳根子都红的发烫。
要不是口罩跟帽子遮挡了脸颊,这时候保不齐就找个老鼠洞钻进去了。
“组长,我知道了。”
说着转身走到工位上,手忙脚乱的干着活。
刘芬看了眼,无奈摇头。
这女孩心思活泛着呢。
而且进入纺织厂奔着的不是学本事的,纯粹就是来镀金,然后找个婆家嫁出去。
就像当初的自己那样。
不过,如今自己可不一样了。
自己是有追求的人。
这般想着,刘芬走到一旁正专心致志工作的女孩身旁,仔细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欣喜神色。
这女孩操作的速度很快,很熟练,已经不比她这个老工人差了。
“组长!”
趁着间隙,女孩回头看过来。
刘芬露出笑容,“干的不错!”
“加油!”
要说,这组里面谁的背景最深厚,或者说谁最惹不得,那肯定是面前这个女孩了。
丁禾。
父亲丁德亮。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家庭。
可从大哥大嫂那里知道,这个丁禾跟杨小涛或者说跟杨家庄的关系铁的很。
不仅如此,就是首长都过问她的工作情况。
上次车间主任因为工作问题,想要给她调整工作,安排到后勤去。
结果这报告还没递到翟厂长桌前,就被副厂长给打了回去。
不仅如此,还将干了十来年的车间主任训了一下午,最后更是去了后勤当副主任...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可知道的人心里都清楚。
面前这个腼腆的女孩,那绝对是碰不得的存在。
“嗯,谢谢组长。”
丁禾笑得很开心,随后继续投入工作中。
她不是不懂事的,能够上完初中,本身就是聪明人。
她也清楚,自己能够进入人人羡慕的纺织厂工作,不单单是杨叔的缘故。
更重要的是,她的父亲。
她的父亲,是一名英雄。
所以,她不能给英雄的父亲抹黑。
哪怕是走关系进来的,也要努力工作!
刘芬又看了会儿丁禾工作,确定没有问题后,这才走开。
一圈下来,大部分人都是心神恍惚,不少人更是将线头接错了,这种事以前可是很少出现的。
看了眼众人态度,刘芬无奈叹息。
上午过去,刘芬换好衣服后,往办公楼走去。
她要去找何雨水说说话,了解下情况。
如今,何雨水已经成了纺织厂办公室的组长,负责日常的行政工作。
平时工作简单不说,还能跟领导走的近,一些消息灵通,而且工资待遇一点不比她少。
不过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因为工作不同而疏远,反而变得更加亲密。
快步走进办公楼,刘芬刚上楼梯,就觉得办公楼的气氛不对劲。
平日里这楼中可谓是热闹异常,走到哪儿都能听到‘莺莺燕燕’的声音。
可今天来到这里,竟然出奇的安静。
这不对劲。
看了眼手表,这已经是饭点了啊。
怎么能这么安静。
刘芬胆大,看了眼楼上,然后深吸口气放缓脚步往上走。
大会议室外,刘芬赶过来就看到走廊里站了一群人,一个个都小心翼翼的听着,注意力都放在会议室里。
刘芬看到了边上的何雨水,轻轻的走到跟前伸手拍在肩膀上。
何雨水看到是刘芬先是一惊,然后连忙竖起手指不要说话。
然后指了指会议室里,刘芬瞬间安静下来,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会议室里。
翟静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
崔旗站在一旁,目光看着在场众人。
下方,各个车间主任,副主任,后勤、宣传、计划、人事等主管人员,纷纷低头。
碰!
崔旗用力拍着桌子,“都说话啊。”
“刚才不是一个个的很厉害吗?”
“王素芬,你刚才不是说会引起工人的反弹吗?”
下方一个中年妇女缩了缩脖子,这时候谁敢说话啊。
这崔大喇叭可是出了名的泼辣,她敢拍桌子,就代表着底气。
更何况,上面的厂长虽然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反对啊。
这明显是两人合伙了啊。
“还有你,陈娟娟。”
“你说什么标准不好执行,无法量化?”
“笑话,当年你进厂的时候,咋干的?”
“那时候,一天就挣了三分钱,你忘了?”
“哦,你是怕自己当年的糗事被人知道,所以不敢了吧。”
崔旗冷笑着,一旁的陈娟娟气的拍桌子,“崔大喇叭,你放屁。”
“老娘当年那是不熟悉,后来呢?”
“老娘一天挣三毛钱的时候,你们不羡慕死?”
说着瞅了眼崔旗,随后深吸口气道,“我反对,是因为现在的形势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咱们才多少人,才多少机器?”
“可现在呢?咱们一万多人啊,机器成排...”
“这要是搞不好,会捅篓子的。”
“那就捅!”
崔旗拍着桌子,语气铿锵。
“谁想捅篓子,就先过我这关。”
“我就纳闷了,人多怎么了?”
“人多就是理由了?”
“看看这些!这些年人家在大步前进,咱们呢?”
崔旗拍着桌上的文件,“人家都给咱们列出来了。”
“哪一个,哪一个是假的?”
“人是多了,原先一条线十个人能开起来,现在二十人了,可结果呢?”
“这是哪家的道理?”
“就因为这个,我崔旗,就支持这件事。”
“老娘在这纺织厂打拼了一辈子,不是让谁来享福吃现成的。”
“你陈娟娟要是想不明白,就给老娘滚回家去抱孙子,老娘这点权利还是有的。”
崔旗怒吼着,陈娟娟听了同样怒目而视。
四周众人听得心惊胆颤。
走廊外的人,更是个个捂着嘴。
她们也是头一次听到这场面。
更是没想到,平日里大气的崔厂长,竟然有这么爆裂的一面。
“行了!”
突然间,翟静的声音响起。
瞬间,会议室里安静的诡异起来。
一双双眼睛看向翟静,接着就看到翟静缓缓起身,目光落在陈娟娟身上,“娟娟,你也是工厂的老人了。”
“更是革命老人了啊。”
语气不疾不徐,却让陈娟娟感受到莫大压力。
深吸口气,然后点头说道,“静姐,我从进厂就是您带着,那时候您是组长。”
“是啊,一晃,二十多年了啊。”
翟静突然间感慨起来,“咱们都老了啊。”
“有时候想想,自己躺下了,脑袋里想的是自己离开这工厂,会怎样?”
说着走到众人,声音依旧平静。
“会想,这工厂的生产咋办?”
“会想,后来者能不能挑起担子?”
“会想很多很多。”
翟静走到王素芬跟前拍拍对方的肩膀,然后深吸口气说道,“后来啊,杨总跟我说过一句话,让我觉得释然了。”
“今天,我也把这句话跟你们说一下,你们也仔细品品。”
闻言,众人齐齐竖起耳朵,然后就听翟静说道,“杨总说啊,这地球,离开谁都一样转。”
说完,在场众人齐齐沉默。
陈娟娟等人更是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地球离开谁都一样转。
换句话说,纺织厂离开谁都一样开。
这年头,最不缺的就是,人。
别把自己想的太重要。
刹那间,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翟静走到崔旗身旁,拍拍后背,示意坐下。
最后走到自己椅子前,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同志们!”
众人齐齐抬头看去。
“这份文件是九部下方的,代表着上级的命令,也是给咱们纺织厂的任务。”
“既然是任务,咱们纺织厂就没有完不成的道理。”
翟静说完,双手按在桌上,然后语气凝重说道,“从现在开始,所有对外工作暂停。”
“计件工资,奖励制度,一周内,必须完成。”
“你们,在坐的各位,要起到带头作用。”
“不要在这件事上,犯糊涂!”
说完,走向门口。
嘎吱
会议室的大门打开,翟静看着一群人站在走廊里,一个个的面色紧张。
突然间,翟静笑了起来。
伸手拍拍近前的何雨水,然后语重心长的说道,“不要紧张,也不要害怕!”
“只要心里装着革命,只要是装着人民。”
“就没有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