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府。
雨下三日未歇,天色昏暗雨如烟。院内浅积水,檐下雨瀑布。
后院一客房内,雕窗半掩。孟碧霜同贺知书正整理着一些物品。只因昨日收到泉州府的来信,说是姨老夫人因为外出贪玩摔了腰,如今下不来床。
“这沈家大夫人向来有主见,偌大沈侯府这么些年皆是她一人操劳,如今这几个郎君皆娶了新妇,要我就放手叫下边的娘子去管好了,何苦这般辛劳。”君母孟碧霜道。
贺知书边点着物品边道:“我瞧,也就大姐姐一人能顶事的。母亲不知,那日我去沈府,几个妯娌就同在屋内,不说不懂人情往来,便是回个话也不大利索。”
“锦儿打小是你婶母亲自调教,莫说管家,就潮州府那几家店铺的账本,便是锦儿在理,是过目不忘的本事。”边说着,君母将物品一一整入脚下木箱中。
“大姐姐有这般本事,如今困在侯府,也是屈才了。明面上理着家,可那大夫人攥着管家钥匙不放。便是操碎了心,实权一分没有,到底都难做,一人累死累活,最后还落不着好。”贺知书道。
“嫁出去的女儿,我便是想帮也插不上手。只能多送些东西过去,时常去看望她,叫她们知晓我们娘家对她的重视,想来日子也能好过些。”孟碧霜道。
正聊着,这会门帘被掀开,只见吴雯钗端着一只木匣子跨了进来;她身上沾了些雨水,进门时先拍了拍衣袖才往里走来,道:“母亲,我那儿还有一株老山参,是三姨娘给的,一直没舍得用。想着姨老夫人那边许是缺这个,便送过来了。”
说着,她将木匣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头果然躺着一株根须完好的山参,用红绳系着。孟碧霜看了一眼,点头道:“你有心了。这参品相好,送去泉州府正合适。”
“姨老夫人伤得可重?”吴雯钗问道。
“腰胯伤着了,躺在床上翻不了身。那边的郎中看过了,说是年岁大了,骨头脆,怕要养上三五个月。”孟碧霜道。
贺知书压低了声,道:“说是翻身都疼,如厕也只得在床上。身边就两个老妈妈在伺候,人手怕是不够。”
孟碧霜暗叹了口气,道:“三姨母今年得七十有二了,这个岁数摔一跤,可非小事。”说着,将一床褥子叠整齐,压进箱底,道:“这些东西,叫人加紧些送出去,路上莫耽搁才是。”话落,贺知书应了一声,低头在礼单上又添了几笔。
“母亲,不如从我院里再寻两个丫头去给姨老夫人使唤?”吴雯钗道。
“知书已安排妥了。”孟碧霜顿了顿,又叹了口气道:“只是这事…还瞒着你们祖母呢。”
贺知书和吴雯钗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祖母虽说身子骨还算硬朗,可到底也是上了年纪的。”贺知书放低了声,道:“若知她三姐姐摔成这般,怕要急得坐不住。这泉州府路远,她哪里经得起颠簸?”
吴雯钗点点头,道:“等姨老夫人好些了,再慢慢告知祖母也好。”
三人聊着,谁也无留意门外的动静,只听落雨沙沙响。不一会,有一女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身上满是雨水;她猛地撩开帘,吓得近在门处的李妈妈一哆嗦,慌道:“何事如此慌张…”
女使喘着气,声却稳道:“君母,娘子,不好了。老夫人摔了!”
只见屋内人脸色一白,也来不及想其他,连连放下手中物出门去,贴身女使拿起靠在门外的雨遮速速跟上,皆往老夫人院那边赶去。
“你仔细说来。”贺知书搀着君母,快步走着。
那女使跟在君母身侧,边走边道:“老夫人午歇方醒来,便想去偏厅寻个人说说话,可见君母和娘子们不在,故要寻到此处来,我同卫妈妈都拦着不让,可老夫人执意要出门。这大雨天,游廊的竹帘压根拦不住这风雨,路面少许积水,老夫人一时无注意,滑了脚,摔坐地上。”
“你们几个怎么没给搀着!”贺知书语气有些急道。
那女使带着哭声,道:“二娘子,我们都给仔细搀了,只是偏那拐角的地方滑得狠,老夫人一拽,我同卫妈妈也一齐摔了。我们连喊人来扶,可听老夫人喊着疼,瞧着是走不了路。只好差人去喊四郎君来,这才将老夫人背回屋里歇着。”
“可去请郎中了?”孟碧霜问。
“卫妈妈差人急急去请了,一会也该到了。”那女使道。
隔壁院的厢房内,住着胡赖的妻女。这会徐澜正坐在窗前缝补衣裳,听着外头隐约的有谈话声,她放下针线,将窗推开了些往外张望;可见雨中,君母她们七人撑着雨遮急急从门处行过。
“母亲。”胡云华从里屋出来,瞧她眼神有些飘忽,是才醒模样。
徐澜没来得及应答,便瞧见行在最前的君母和贺知书踉跄了几步摔倒在地。徐澜下意识猛地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手已经搭在门上,可她的脚步却在门槛前停住了。
她不能出去。她是胡赖的妻,是朝廷钦犯的眷属。这府里知道她存在的人本就不多,她不能在此时抛头露面。
胡云华见况连连凑到窗边来看,才见清外头情况,道:“是温家的君母,她,摔倒了…”
徐澜将门开了缝隙,望着外头,忧心道:“君母的腿伤才好,这又给摔了,如何是好…”
“她起来了!”胡云华扭过头来笑道:“母亲,温家君母无事!”
徐澜伸长脖子望着,见着几个人走远去,心里这才松了口气,嘴里念道:“温家都是好心人,愿老天佑他们一生平安…”
“母亲,外头雨下大了。”胡云华将手伸出窗外,掌心朝上,接了雨水在手心,又道:“门前这条路已三日无人来扫,如今倒叫雨冲得干净。”将手收了回来,又道:“人人都说父亲是贼寇,可华儿知他不是。若这雨也能将父亲的冤屈洗净,该多好。”
徐澜轻轻将门合上,这会到云华身旁,轻轻将她搂入怀中,抚了抚她的发,道:“华儿可是想父亲了?”
胡云华靠在徐澜怀中,声闷道:“母亲,华儿知晓,能在此处安身已是温家厚待。父亲在牢中,定比这里苦上万分。可华儿还是好想出这扇门,华儿不想一辈子被困在此处。”
徐澜没有说话,只一下一下抚着女儿的背。好一会徐澜才轻声道:“你父亲常说,世上许多事,急不得。他在里头撑着,咱们在外头撑着,总能撑到云开见天清那一日,便就团圆了。”顿了顿,又道:“温伯爷在外奔走,他一定有法子,咱不能添乱,只能等。”
胡云华抬起头,眼眶红润,泪水止不住滴落道:“可我听闻,父亲身边的阿叔们去参了军,孟家军几乎全军覆没…母亲,阿叔他们为何要参军?如今阿叔们不在了,再也没有阿叔可以护着父亲了…”
徐澜闭目落泪,将胡云华搂得更紧,声颤道:“华儿,从哪处听来的…”
“那日,几个打扫的女使姐姐就在门外议论,叫我给听见了…”胡云华道。
听落,徐澜终是忍不住落泪,她将胡云华抱得更紧,安抚道:“华儿乖。华儿记得,你的阿叔们参军赴死并非为己身,而是以血肉之躯护佑一方平安,是他们之愿,也是你父亲之愿。他们宁愿舍身为民也不愿就此平淡过日,纵使他们如今身死,其魂仍会佑你父亲。”
胡云华嗯的一声,将脸埋在徐澜肩窝处闷声哭了起来;这会窗外的雨声渐大了。徐澜将下巴抵在云华的发顶上,一手抹去泪水,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