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巳时,雨见停,日光薄薄。
屋檐尚有雨水滴答落地,院中积水未退尽,几个女使卷起裤脚,拿着竹扫帚正哗哗往排水沟推水。
此时老夫人屋内甚是闹热,原是五姑娘一早也同姜叙回了温府。老夫人靠在床边,正拉着五姑娘的手上下打量着,打趣道:“瘦了些…可是五姑爷没好好待你?”
五姑娘笑着摇了摇头,道:“祖母,他待我好着呢,是莲儿近日胃口不好。”
姜叙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闻言微微一笑,也不辩解,只拱手道:“祖母放心,孙婿便是饿着自个,也不敢怠慢我家娘子。”
老夫人笑了笑,道:“我知你心里有我家莲丫头,可如何也不得饿了自个,回头自身无力,怎护得我家莲丫头?”
姜叙听着挠了挠头,点头傻傻一笑,道:“祖母说的是。”
三姑娘这会抱着方醒来的慈宁坐到床尾;老夫人一见,心喜不得,正想伸手去抱;三姑娘连忙将慈宁往后挪了挪,道:“祖母还养着身子呢!”
见况,老夫人叹了口气,道:“我这把老骨头,摔一下就不中用了,连曾孙女都抱不得。”
听落,众人纷纷笑了起来。大姑娘这会端来汤药,就坐床边一凳子上,一勺一吹要给喂着,却被老夫人拦下,称她自个能喝。
只因里屋人实在多,故把女使都劝退,就留几个贴身伺候的。贺知书坐在人群后头帮剥着桔子,随后递给几个姑娘和姑爷;吴雯钗则在一旁伺候茶水,时不时插一句嘴,屋里可是笑声不断。
外屋坐着温衡温盛夫妇,四人正吃着茶;突门帘被掀开,只见周妈妈探进半个身子,她朝里屋看了一眼,并不打算进屋来;随之她又朝主君使了使眼色。
见况,温衡立即放下茶盏,不动声色地起身,轻脚出了屋子。不一会,主君又将屋内的君母招了出去。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游廊,脚步略快。待离远了老夫人的屋子,主君才开口道:“小妹来了。”
君母一愣,道:“哪个小妹?”
“温瑶啊!”温衡脚步未停,声音压得更低,道:“昨儿母亲摔倒,许明成正巧在府上,年纪小兜不住事儿,回去就告诉了他母亲,结果温瑶急了一夜,今日天不亮就来了。说是在府门外犹豫了几个时辰,这才想明白了打发明成来,让彧哥儿来传的话,说要带着一家子来相认。”
孟碧霜的脚步顿了顿,随即跟上,低声道:“这得有近二十年不见了吧!这可太突然了,母亲那里…受得住吗?她心里那道坎怕是还没过去呢!”
温衡叹了口气,道:“血脉难断,迟早是要相认的。母亲且七十了,还能等几年?小妹在京城住了好几年,一直不敢露面,如今借着母亲摔伤,可算鼓起勇气来,做兄长的,难道还要将人挡在门外?”
听着,孟碧霜沉默着,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这会二人也到了前厅。
只见许明成与八哥儿世彧就在此等候。见着人来,八哥儿揖了一礼。而身旁的许明成则毫不犹豫地跪拜下,声有力道:“给舅舅妗母请安。”
主君君母吓得一愣,连上前将他拉了起来。君母心慌得小声道:“这孩子…”
八哥儿拍了拍许明成,示意他莫怕;随之八哥儿便去偏厅将温瑶一家人领了来。
主君君母方才落了座,便见厅外急急行来几人。
为首的正是温瑶,而身后跟着另外一对儿女及她的夫君许庆。
温瑶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衫裙,发髻简简单单,只簪了一支碧玉簪。面容清瘦,眉目与老夫人有三分相似,此刻双手交握在腹前,指节微微泛白,眼睛红润,她泪眼望着堂上的兄嫂,待脚跨进厅门那一刻,她快步往前去跪下,哭唤了一声大哥哥;而身后的许庆带着三个孩子也一同跪下行礼。
见况,主君是坐在位上不动,而君母却是一惊,连连起身来搀扶。然温瑶已是哭软了腿,怎么拉也不起身。
许庆微红了眼,见温瑶不起来,他也不敢起身。他朝温衡深深一揖,满脸愧疚道:“大舅兄,我将娘子带回来了…”
温衡这才上前来,一手扶起许庆,一手扶起言成,声也有些发紧道:“起来,都起来。一家人,不必行此大礼。”
八哥儿也是有眼力见的,这会也连连将身前的明成和妙成搀扶起。
君母蹲着身,一手扶住温瑶的手臂,柔声道:“小妹,这是何苦。起来坐下说话。”
温瑶拿起帕子捂着嘴,猛哭了几声,又强忍着擦去,哽咽道:“大嫂嫂,辛苦你替我这般细心照料我母亲。我不是不回来,只是不敢回来,心里…心里实在对不住母亲。”
“我晓得的,快起来说话。”话落,君母突用力一搀,竟将温瑶给拉起来,随后扶坐到身旁椅子上,而她挨着她坐着。
“这些年,我甚是念母亲,可人就在眼前,却不敢前来相认,生怕母亲见着我给气出好歹来…”哭着说着,看向许庆,又道:“若非夫君苦心劝慰我,且不知得待何时,我才敢踏入这个家门来…”
温瑶苦诉着这些年的不得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许久,待情绪有所缓和,才问道:“母亲的伤,如何了?言成只说摔了,可要紧?”
君母握着温瑶的手按了按,道:“郎中先生看过了,骨头无大碍,只是扭了腰,又磕破了皮,需静养些日子。你莫要太担心。”
听着,温瑶点点头。半晌,又低下头,哽咽道:“大哥哥,母亲…可还怨恨着我?”
话落,厅内瞬间安静下;半晌闻不见声,君母撇了一眼主君。只见他沉默了片刻,才缓道:“母亲嘴上不说,心里到底是念着你的。虽从不提你,可每年你生辰日,她都会多吃一碗长寿面,我是晓得的,只是不敢说罢。”
听着,温瑶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许庆就在一旁低声劝道:“好娘子,莫哭了,哭重了伤身!大舅兄说了,母亲常念着你呢!咱今日来,便是要好好认亲,往后多尽孝道!”
这会温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沉默片刻,放下茶盏道:“母亲那边…我先去瞧瞧。你们也不必在此枯等,随我一同过去,就先在院外稍候。我同你大嫂去探探口风,若母亲情绪平稳,再唤你们进去。”
温瑶连连点头,拉起许妙成和许明成的手嘱咐道:“一会儿见了外祖母,要乖巧些,莫要吵闹,在外头等着,不许乱跑。”话落,两个孩子都齐声应了。
“那,走吧。”温衡起身理了理衣衫,领头迈出了前厅,君母就跟在他身侧,而温瑶一家紧随其后。
路上,主君走在最前头,步子沉稳,一手背在身后;君母走在他身侧,与他隔着半步,面色倒是如常。只是二人谁也没有说话,却各有心思。
而温瑶如今是又期待更多的是害怕,她脚步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一般。许庆就走在她身旁,无声地搀着她的手臂。
许言成领着弟妹跟在父母身后,许妙成和许明成是头次来温府内院,这会是忍不住四处张望,只是被许言成一个眼神制住,收敛了许多。
几人穿过游廊,拐过几道圆门,便望见了老夫人的院子。院门半掩着,里头隐约传来家眷的欢笑声。
听着这声,温瑶明晓她的母亲离她越来越近了,这会心口跳得甚是厉害,更是忍不住无声哭了起来。她完全依偎在许庆怀里哭得不能自已,几个孩子也是心疼地围在身旁,无声地安抚着。
温衡停了下来,他背着手站在游廊拐角处,望着那扇半掩的院门,目光有些恍惚。
君母看了他一眼,轻声问道:“主君在想什么?”
温衡没有立刻答复,他抬眼望着前方的院门,隐约能瞧见里头女使端着茶点进进出出的身影。半晌才道:“在想一会怎么开口。母亲若问起,怎么说才不叫她太过激动。”
君母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担心的也是这个。母亲刚摔了,情绪大起大落,怕是不好…”想了想,道:“不过,母亲向来聪慧,半点着也能猜出一二。主君不如先探口风,我陪着小妹在外头等。若母亲情绪平稳,你再出来传话。”
温衡应了一声,又沉默了片刻。他回想起当年两个妹妹离家时的情景。那日也下着雨,温瑶温琼皆为了自个能嫁自选的如意夫君,在雨天里跪求母亲放她们走,不放便不起身。
而他们的母亲就躲在门后,气得浑身发抖,骂她们不孝。可又不忍见她们在雨天里跪着,便喊话叫她们走了就别回。后来两个妹妹果真狠心走了,头也未回…
如今,小妹虽回来了,可温琼却还未有下落。母亲老了,若两位妹妹都回来,或许过往埋怨之恨且都能放下。可如今…这话该怎么说,才能不叫老人家再次心口疼?
君母这会轻轻扯了扯主君袖口,低声道:“主君?别让他们等久了。”
温衡这才回过神来,他转过身,朝身后的温瑶一家看了一眼。只见温瑶就站在几步之外,眼睛红肿,手里还攥着帕子。许庆揽着她的肩,无声地安抚着;三个孩子乖乖地站在他们身后。
“你们先在此稍候。”温衡的声音压得很低,道:“我先进去,探探母亲的口风。莫急,待我来传话,你们再现身。”
温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轻轻点了点头。温衡深吸了口气,这会步子沉重往院门走去了。
院内几个女使见到主君纷纷低头退到一旁;有一女使悄悄抬眼打量了一眼院外那几位生人,又很快收回了眼。
然,温衡就行到房门前站定下不进去。见况,孟碧霜连连跟了上来,轻声道:“要不,我先进去看看?”
温衡摇了摇头,将手按在门帘上,停了片刻。明显可见他眉心紧着的那道纹更深了。
突然,眼前的门帘被温盛撩开了,两人纷纷吓得一哆嗦。温衡吓得闭目深吸了口气,而温盛则语气有些急又大声道:“青天白日的,大哥你在这做什么贼呢!”
“虎嗓。”温衡没好气的喝了他一声,这会也顺势进屋了。
君母紧随其后,将帘子落在身后,又给温盛使了使眼色;杨月见着温衡的神情不对,这会也凑到君母身前来问。
然,君母还不敢同他夫妇言明事况,只道:“待会,便都晓得了。”
温盛与杨月相视一眼,这会心里竟有些发毛。温盛追着君母问道:“嫂子,这时候就别打哑谜了,我这瞧着,左右不对劲。”
君母看着温衡进里屋去了,她也急着跟进去,可见温盛夫妇好似真有些被吓着了,才道:“放心,是好事!”话落,急急跟进去了。
院门外,温瑶望着温衡消失的人影,眼泪终是再度忍不住无声落下。
许庆轻轻揽住她的肩,安抚道:“莫哭了,眼都哭肿了,待见了母亲,可要叫她瞧了心疼不是?”
温瑶这才咬着唇,点了点头。她接过许妙成递来的帕子,一点一点擦去脸上的泪痕,又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像是要把这十几年的思念和愧疚都咽回肚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