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锦天回到黑水城时,城中灰雾正浓。
清晨刚过不久,整座城池还笼罩在一层湿冷而昏沉的雾气中,街巷两旁的屋檐滴着细小水珠,空气里混杂着煤灰、铁锈和些许尚未散尽的火山硫磺味。
城门附近已经渐渐热闹起来,几个猎户刚刚把摊位支好,木架上挂着几串刚剖开的寒鳞兽肉,血水顺着木板边缘缓缓往下淌。
一旁铁盆里,几尾铁脊鱼还在微微抽搐,漆黑鱼鳞泛着冷光,尾巴拍打水面,溅起几滴冰冷水珠。
叶锦天没有停留。
一路穿过城西那条熟悉的狭窄巷道,巷中青石板潮湿发黑,鞋底踩上去发出轻微摩擦声。
走到尽头时,那间熟悉的小铺终于出现在视野中——奇丹阁。
还是那块有些发旧的木匾,还是那扇半掩着的窄木门,门缝中透出一线昏黄灯光,同时飘出一股陈年灵草被低温慢烘后特有的焦香。
叶锦天站在门口,微微吐出一口气,伸手推门。
吱呀——木门被缓缓推开。
门梁上悬挂的铜铃顿时叮铃铃轻响起来,声音清脆,在略显安静的铺子里回荡了几圈。
柜台后,温老正坐在老位置上,手里翻着那本厚重黑皮册子,鼻梁上架着那副略显滑稽的老花镜,镜片边缘还沾着一点灰尘。
听见铃响,温老抬起头,先摘下眼镜慢悠悠合上册页,随后目光落到叶锦天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左臂袖口破损,后腰衣袍裂开一道长口,额角伤痕结痂,仍残留一点暗红血色。
一身风尘,明显刚从一场硬仗里回来。
温老眯了眯眼。
“回来了?”
声音依旧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他能回来,“封灵花拿到了?”
叶锦天没废话,走到柜台前,直接从须臾袋中取出一只玉盒。
啪,轻轻放在桌面上。
盒盖打开,一株封灵花安静躺在柔软绸缎中,六片花瓣已经完全舒展,边缘浮动着一圈淡淡金辉,像有液态金光在花瓣纹理中缓缓流淌。
整个铺子都因此染上了一层淡金色薄辉,连柜台边缘都像被镀了一层柔和金边。
温老目光瞬间凝住。
许久未动。
他缓缓伸出手,略显干枯的手指轻轻触碰花瓣边缘。
嗡——那缕金色灵光顺着指尖蔓延半寸,随后缓缓消散。
温老眼底浮现出一抹复杂神色,有惊讶,也有几分怀念。
“成熟的封灵花……”
他低声喃喃,“老朽上一次见,还是在丹元宗。那一株,是宗主花了三年时间,折了五个内门弟子,才从玄冰渊深处带回来。但那株——没你这株品相好。”
话音落下,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温老重新抬眼,“你在寒潭边,遇到什么了?”
“灵君中期头蟒。还有黑风商会的人。”
叶锦天将玉盒重新合上,语气平淡,“韩执事,外加两个灵君初期副手。”
又从须臾袋中依次取出另外两样主材——寒玉盒中的千年寒髓精华,以及那株暗红纹路流转的地心炎草。
三样主材并排放在柜台上,灵光交映,冷暖交织。
温老眼角微不可察跳了一下。
但终究没有多问。
他只是沉默着,一样样检查材料。
封灵花根茎灵纹完整,寒髓精华药性纯粹,地心炎草火纹饱满。
每一样,都堪称上品。
检查完后,温老缓缓吐出一口气。
“三味主材,齐了。辅材老朽这里都有——赤焰花、冰髓花、凝气花,品相虽然算不上极品,但也够用了。”
他说着,把东西重新收好,“你刚从玄冰渊回来,灵力损耗不小。先休息一夜,明日开炉。”
叶锦天点头,没有异议。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温老便将奇丹阁门板彻底闩死,外头挂起一块木牌——歇业。
后院地火室早已收拾妥当。
整间石室不大,却十分干净。
中央一座石质丹炉静静立着,炉身灰迹已被擦净,露出其上密密麻麻的控火灵纹。
石台上整齐摆放着六只敞口瓷钵,其中分别盛放着处理好的辅材粉末,以及三味主材预处理材料。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药香,同时混着地火特有的燥热气息。
叶锦天盘膝坐于丹炉前。
抬手,青光微闪,巴掌大的青莲王鼎自须臾袋中飞出,悬浮掌心缓缓旋转。
鼎身古朴厚重,其上雕刻的青莲纹路栩栩如生。
接触到地火室火属性灵力的瞬间,鼎身灵纹一寸寸亮起,青辉流转,宛若古器复苏。
叶锦天手掌向前轻送,青莲王鼎缓缓落至地火引口上方。
轰!
鼎身骤然放大,由巴掌大小暴涨至半人高,稳稳落于炉座。
整座地火室瞬间被青色灵辉映亮,像沉入一片碧色湖水。
温老站在一旁,盯着青莲王鼎看了许久。
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赞叹。
“灵帝本命丹炉,果真不同凡响。”
说完,他主动退至墙角,双手负后。
“这一炉丹,你自己炼。老朽不插手。”
叶锦天微微颔首。
双手贴上控火灵纹。
灵力注入,地火升腾。
炼丹开始。
第一步——热炉。
地火温度被缓缓拉升,炉温均匀提升。
整整一炷香后,鼎身灵纹彻底稳定,光泽均匀。
叶锦天这才取出第一味主材——封灵花根茎。
投入丹炉。
嗡——入炉瞬间,金色药纹轰然绽放。
整座鼎内像亮起一轮金色太阳。
封灵花吸纳寒潭冰寒多年,药力极纯,也极顽固。
必须以文火慢炼。
叶锦天极稳。
地火压低,温度缓缓渗透,一点点剥离药性。
时间缓慢流逝。
封灵花根茎一点点融化,最终化作一团澄澈金液悬浮鼎底,金光流转,如液态黄金。
仅这一味,便耗去近两个时辰。
等最后一丝根茎彻底融化时,叶锦天额头已浮现细密汗珠。
但他神情依旧沉稳。
将金液挪至鼎中央恒温区域。
随后取出第二味主材——千年寒髓精华。
寒玉盒开启。
一滴乳白液珠浮现。
隔着空气,便能感受到那股刺骨寒意。
送入鼎中瞬间——咔!
极寒之力轰然扩散。
鼎身灵纹都为之一滞。
炉温骤降。
甚至连鼎壁都迅速凝出一层薄霜。
叶锦天神色一凝,立刻加大地火。
同时右手掐诀。
掌心中,一朵极细极柔的青色火焰缓缓燃起——地心莲火。
青焰送入炉底,与寒髓正面接触。
嗤嗤声不断响起。
寒髓开始缓慢融化。
最终化作一团乳白药雾,其中夹杂淡淡冰蓝纹路。
药雾翻腾,如云如雾。
第三味主材。
地心炎草。
投入瞬间——轰!
赤红火焰骤然炸开。
火势极猛。
连鼎盖都被冲得嗡嗡震颤。
叶锦天神色不变,以地心莲火引导。
青焰包裹赤焰,同源火力彼此交融。
狂暴火性迅速被驯服,最终化作赤红药液,缓缓融入鼎中。
至此,三味主材全部淬炼完成。
金色药液悬左。
乳白药雾悬右。
赤红药液居中。
三股力量互相排斥,又彼此吸引。
寒与火交锋。
封灵花居中调和。
缓缓形成一道三色漩涡。
接着,辅材依次投入——赤焰花,冰髓花,凝气花。
药液更加稳定。
终于来到最关键一步——合丹。
叶锦天深吸一口气。
心神彻底沉入鼎内。
地心莲火再次升腾。
三层裹火法施展——最内层,地心莲火;中层,地火;外层,灵力隔绝。
三重火力同时灼烧。
鼎内药液开始一点点收缩。
拳头大。
核桃大。
拇指大。
叶锦天额头汗水不断滑落。
衣领湿透,又被高温迅速蒸干。
整个过程漫长而凶险,稍有不慎,前功尽弃。
终于。
那一刻来了。
鼎中药液忽然静止。
不再旋转。
不再收缩。
像一枚静静悬浮的三色琉璃珠。
静默期!
就是现在!
叶锦天眼中精光暴闪。
最后一味辅材粉末瞬间撒入。
粉末融化,形成一层极薄透明膜,将药液彻底包裹。
高温下,最后融合完成。
下一刻——轰。
鼎盖自行掀开。
一股清冽药香冲天而起,铺满整间地火室。
药香中混杂封灵花清冷、寒髓冰冽、炎草灼热,三种气息完美交融。
乳白药雾从鼎口升腾而出,浓郁得近乎实质,最终凝成一团拳头大小雾球,缓缓旋转。
温老终于走近。
盯着雾球看了许久,缓缓伸手轻触表面。
雾球微微凹陷,又缓缓回弹。
他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丹成——”温老声音极轻,像怕惊扰什么,“五品。”
这两个字落下时,他眼中竟浮现出一丝极淡水光。
“老朽离开丹元宗后……再没炼出过五品丹药。”
他说完,看向叶锦天,眼神复杂而欣慰。
“这一炉,炼得极好。”
叶锦天吐出一口长气,终于放松下来。
将破厄丹从鼎中取出,装入一只事先备好的玉瓶中。
隔着瓶壁,都能感受到其中平稳流转的精纯药力。
他将玉瓶放在柜台上,从须臾袋中取出一袋中品灵晶搁在柜面上。
温老瞥了一眼那袋灵晶,却没有收。
他沉默许久,缓缓坐回太师椅,摘下老花镜轻轻放在黑皮册子上。
“这炉丹,不收灵晶。当年被逐出宗门时,老朽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再碰五品丹药。今日能亲眼看它出炉,已经够了。”
他说完,摆摆手。
“走吧。”
叶锦天将玉瓶收入须臾袋,朝温老拱手一礼,转身离开。
推开门,铜铃再次轻响。
叮铃——
外头灰雾已经渐暗,又是一日傍晚。
叶锦天沿着城西狭窄巷道缓缓前行,脚下碎石轻响,暮色渐沉。
远处客栈轮廓若隐若现。
而他的须臾袋中,那枚破厄丹正安静躺着。
六枚灵印彻底解封之日,终于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