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秋雨连绵,涝灾浸城半月未歇。
京城金殿的纸页太平,骗得过百官耳目,骗不住亲临山河的人。
林兰蝶不愿凭奏折定生死、凭文字断罪责,决意微服亲赴西南三州暗访灾情。
破晓天光微亮,她褪去凤袍珠翠,一身素布青衣,长发简单束起,洗尽后宫雍容,只剩一身清冷孤正。
朝臣尽数阻拦,百官惶恐叩首。
西南水涝未退,道路塌方无数,疫病漫野,流民暴乱四起,凶险万分。
“娘娘万金之躯,不可涉险!”
“灾区瘴气浓重、疫气缠身,万万不可亲往!”
满朝劝阻声里,唯有南宫景沉默伫立。
他没有拦她。
他太懂她。
她心怀苍生,见不得百姓受苦。哪怕前路泥泞万丈、生死难测,她也必定亲履其地。
良久,他只沉声一句:
“朕陪你去。”
一句陪你去,胜过千言万语。
帝王微服,同赴灾荒。
不以君臣,不以帝后。
只以两人,共踏山河疾苦。
百官骇然,无人敢再劝。
无人敢拦。
满朝皆知皇后性情刚烈悲悯,更知当今帝王,对这位仇门遗孤的纵容与偏爱,早已逾越君臣礼制,藏尽半生赎罪隐忍。
车马一路南下,越近西南地界,天地越是荒芜颓败。
原本肥沃的千亩良田彻底泡在浑浊积水里,稻禾连根腐烂,泥水里飘着烂菜叶、破败农具,一望无际的死寂枯黄。官道被连日暴雨冲得坑洼断裂,多处路基塌陷,碎石淤泥堆积,车行颠簸难行。
尚未入村镇,沿途已是流民遍野。
老弱者拄着枯枝蹒跚挪步,妇人怀里抱紧枯瘦啼哭的孩童,青壮者面含麻木绝望,人人衣衫湿透、补丁叠破,冷风秋雨里冻得浑身颤抖。
路边临时搭起的草棚歪歪扭扭,四面漏风,根本遮不住风雨。棚下铺着潮湿烂草,数位高热咳喘的灾民蜷缩一团,面色蜡黄口唇干裂,无人诊病、无药可医、无粮果腹。
这便是西南官吏笔下——灾情安稳、赈粮到位、万民安居。
一纸官文粉饰太平,底下是人间炼狱。
车帘掀开的刹那,刺骨湿冷的秋风灌了进来,裹挟着泥腥、霉腐、淡淡的病气,扑面而来。
林兰蝶脚步微顿,心口骤然沉甸甸发堵。
她迈步踩下马车,素布鞋底踏入微凉泥泞,裤脚瞬间沾了湿黑泥点。她未曾半分嫌弃,俯身走近路边草棚,轻声询问灾民境况。
“大人说发的赈灾米粮,我们一粒未见。”
“官府来人只拍照留册,拍完转身就走,半点物资不曾落下。”
“河堤修得敷衍不堪,雨水稍大便溃堤淹村,我们房屋尽数倒塌,无家可归已有半月。”
“村里已有老人孩童熬不过饥寒雨夜,悄无声息去了……”
灾民字字泣血,句句悲苦。
林兰蝶静静听着,指尖微蜷,眼底清冷覆上一层沉怒。
朝堂之上她只知贪腐可恶,亲临此地才知,这群南宫景先父旧部的浊吏,是以万民枯骨堆砌自己的荣华富贵。
她一步步深入村落废墟,逐一核查:
官方报备修缮的河堤,中段内里全是虚土碎石,掏空偷料,一碰即塌;
登记在册的数万石赈粮,粮仓空空如也,账册伪造得天衣无缝;
上报痊愈的疫民名单,实则半数重症拖命,无人医治等死。
满目疮痍,触目惊心。
身侧,南宫景始终半步相随。
他不抢她的风头,不替她发令,不干预她理政决断。
只默默替她挡开拥挤冲撞的流民,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雨丝碎叶,替她留意周遭隐患、隔绝疫病近身。
他知她心怀大义、傲骨铮铮,无需旁人庇护。
可他舍不得她受苦,舍不得她纤弱身躯,直面这满目悲凉、人世荒芜。
山路湿滑,积水遍布青苔。
林兰蝶一心查看前方坍塌河堤,脚步稍急,脚下骤然一滑,身形失重,直直朝着湿烂泥坡跌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精准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克制稳妥,稳稳将她拽回站稳。
掌心滚烫,贴合微凉肌肤。
一瞬间的触碰,本是寻常相救,可林兰蝶脑中骤然轰然一响。
也是滂沱雨夜,也是湿滑山路。
年少的她一身公主华裙,贪玩失足滑落,也是这样一双宽大温热的手,稳稳接住她。
那人眉眼清俊,少年帝王初长成,低眸看着慌张的她,嗓音温柔:慢点,我接住你了。
画面漆黑破碎,转瞬即逝。
快得像错觉,像幻梦,抓不住、看不清、辨不明。
只余下太阳穴突突刺痛,心口莫名发酸发堵。
不是她的记忆。
是陌生的、久远的、带着温柔暖意的旧片段。
林兰蝶猛地回神,睫毛剧烈轻颤,指尖瞬间僵硬,下意识想要抽回手腕。
她不明所以,心底慌乱丛生。
她是林兰蝶,异世而来,没有过往旧梦,没有前朝牵绊。
可这突如其来的碎片、莫名的酸涩、熟悉的暖意,到底从何而来?
南宫景敏锐捕捉到她瞬间的失神、苍白、慌乱。
他指尖微顿,极快松开她的手腕,恪守分寸绝不逾矩,黑眸却牢牢锁着她的眉眼,藏着细碎的疼惜与惊疑。
“可是吓着了?”他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得小心翼翼,“路太滑,慢些走。”
林兰蝶压下脑中纷乱残影,敛去眼底慌色,勉强稳住心神,轻轻摇头:“无妨。”
话音轻浅,却藏着连自己都不懂的纷乱。
她刻意挪开脚步,拉开分寸,恪守那道血海世仇的界限。
理智死死提醒她:
他父辈屠戮原身满门。
他们之间,是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绝无温情可言。
可心底的悸动、脑中的碎影、方才一瞬熟悉的安全感,骗不了人。
两人继续往前走,暗访依旧,灾情依旧惨烈。
行至一处破败石桥,秋风穿谷,寒意刺骨。
林兰蝶终日奔波查看灾情、安抚流民、核对罪证,早已身心俱疲,风吹得她身形微晃,脸色愈发苍白。
南宫景看在眼里,无声上前一步,替她挡住迎面凛冽秋风。
高大挺拔的身影,稳稳替她隔绝风雨寒凉。
他从贴身行囊取出一方干净温热的棉帕,是他临行前特意备好,专为她御寒擦尘。
依旧克制,依旧疏离温柔。
“擦擦泥尘,风大,别着凉。”
林兰蝶抬眸,对上他沉沉温柔的眼眸。
又是一瞬记忆碎闪——
深宫秋夜,风寒露重。
他也是这样,默默立于她身侧,替她挡风遮寒,温柔细致,事事周全。
那时的她,是懵懂痴恋他的凤兰蝶,满心满眼,皆是他。
画面再次骤然破碎,消散无踪。
只留她心口酸涩泛滥,眼眶莫名微热。
两次碎影,两次刺痛。
全是他温柔待她的模样。
她彻底乱了。
她明明恨他的家世、惧他的血脉、守着血海绝不靠近。
可这些凭空冒出的旧片段,温柔得让她无从抗拒,让她步步沦陷。
她别开眼,接过棉帕,低声道谢,语气依旧疏离,却少了往日彻骨的冰冷戒备。
一路暗访尾声,暮色沉沉,秋雨又落。
两人并肩立于河堤高处,望着下方流离失所、苦苦挣扎的万千百姓。
山河破败,民生疾苦。
林兰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亦带着通透悲悯:“为官者贪利忘义,拿万民性命换荣华,最是可恨。”
南宫景侧首望她,眸光深沉缱绻,藏着无人知晓的深情与赎罪:
“是朕治下不严。”
“父辈留祸,臣属藏污,让你看见这般人间不堪,是朕之过。”
他从不推卸祖辈罪孽,从不掩饰朝堂污浊。
他坦然认领所有亏欠,默默替先祖、替朝堂、替整个南宫皇室,向她赎罪。
晚风拂动两人衣袂,暮色温柔,距离极近,却隔着半生宿命、血海深仇。
情愫在共患难里悄然疯长。
界限在温柔陪伴里渐渐模糊。
她依旧记得血海,依旧自认林兰蝶,依旧心底念着干净无仇的凤云。
可她再也骗不了自己——她对南宫景,早已在朝夕守护、共踏疾苦、碎闪旧梦之中,动了真心。
克制、隐忍、愧疚、矛盾,交织缠绕,困住她整颗心。
南宫景望着她眼底复杂纷乱、明暗交织的情绪,心底了然。
她的记忆在解封。
她的本心从未变过。
她依旧是那个爱过他、悲悯苍生、温柔刚烈的凤兰蝶。
只是她自己,尚且不知。
千里凤国,东宫静夜。
凤云静坐烛下,细读密报,字字看清西南全程暗访、帝后并肩患难、她数次失神恍惚的异样。
他温润眉目微凝,心底通透无比。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步步的心动、恍惚、乱神,都是凤兰蝶尘封的过往,在慢慢归位。
他不慌、不争、不抢。
他依旧笃定守候。
她是他的兰蝶,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哪怕此刻,她正一点点,被之前的温柔旧梦困住。
夜色落幕,西南暗访尘埃落定。
贪官罪证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而帝后之间,克制深情暗涌翻腾。
血海未消,前尘渐醒,情愫深温,爱恨两难。
最痛的是——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唯独她自己,困在失忆迷局,一边守仇,一边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