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欣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到了元妈妈留的那份早餐。
保鲜膜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盘子里的煎蛋已经凉透了,蛋黄凝固成暗黄色。
小笼包的面皮被冰箱的冷气抽干了水分,微微发硬,褶皱处裂了几条细纹。
她懒得开火热。
把盘子放进微波炉,拧了两分钟。
微波炉嗡嗡地转,她在旁边靠着料理台站着,眼睛半睁半闭,脑子里一片空白。
叮的一声,早餐热好了。
煎蛋回温之后蛋黄变得更硬了,小笼包的汤汁被微波炉蒸发了大半,咬开来里面干干的,肉馅倒是还留着咸香的底味。
不好吃。
但填肚子足够了。
她把最后一口小笼包塞进嘴里,喝了一杯温水,感觉胃里的闹腾终于消停了。
困意随即涌上来,铺天盖地,比饿意更加凶猛。
她放下杯子,拖着步子走回房间,一头栽进床里。
被子卷了两圈,把自己裹成一条毛毛虫,脑袋埋进枕头里,眼睛一闭,意识瞬间就沉了下去。
好像才刚刚躺下。
耳边炸开一道声音。
“欣欣……欣欣……你醒一醒……你听我说……”
那声音穿透了睡眠的深海,穿透了被子的隔音层,穿透了耳膜,直接扎进了她的大脑皮层。
尖锐的、发颤的、带着哭腔和喘息的,像是有人在跑完八百米之后被踩了尾巴。
姚淑女。
君欣的意识在黑暗中挣扎了一下。
她不想醒。
她强迫自己的意识往睡眠的更深处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沉入海底。
两只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那双手的力气大得惊人,手指隔着被子掐进她的肩膀肉里,开始前后摇晃。
不是轻轻地推,是像摇一瓶快过期的饮料那样,上下左右,哐啷哐啷,把她的脑袋在枕头上摇得来回弹跳。
“你醒一醒……你听我说……你哥哥……你哥哥他……”
姚淑女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喘息和哭腔。
每一个字都在发抖,抖得像是被风吹过的蜡烛火苗。
君欣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被摇醒了。
被强制摇醒。
昨天打boSS被毁。
今天补觉被摇。
新仇旧恨,在她的眼白里汇聚成几根清晰可见的血丝。
她的眼神落在姚淑女脸上,没有睡意的迷茫,没有温柔的关切,只有纯粹的、未经稀释的、从沉睡中被强行拖拽出来的愤怒。
那愤怒没有声音,没有表情,从她半睁的眼睑下射出来,冷飕飕的,像是冬天从门缝里漏进来的穿堂风。
姚淑女的手像触电一样从君欣的肩膀上弹开。
她往后踉跄了半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哆哆嗦嗦地张合了好几次。
她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膏被泪水洇开了一圈,在下眼睑晕成两小片淡淡的黑印。
可她此刻的表情不是悲伤,是恐惧,是那种被猛兽盯上的小动物的、本能的恐惧。
她的大脑在恐惧中飞速运转。
嘴巴抢在脑子前面,以她生平最快的语速把话倒了出来。
“欣欣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吵你睡觉的是真的出大事了你哥哥元君子……你哥哥他好像出轨了!”
最后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泼在了君欣的脸上。
出轨?
她眨了眨眼。
眼中的愤怒被这三个字稀释了一小部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弱的不确定。
“我今天中午……”姚淑女吸了一下鼻子,气都没喘匀就继续往下倒,“我想去找你哥一起吃午饭。我走了很远的路,从我公司到他公司,花了整整三分钟!三分钟!我特意没有打电话,想给他一个惊喜。结果我到了他公司门口,站在马路对面,刚要过马路……”
她的声音在这里哽了一下,眼眶又泛红了。
“我看到他站在公司门口,他旁边……他旁边站着一个女的。一个女的!长头发,穿白衬衫,包臀裙,高跟鞋,笑得跟狐狸精一样!”
君欣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们在说话。”姚淑女的语气从悲愤切换到了控诉,音量随之攀升,“不是在说工作!你哥笑得……他笑的样子我太熟悉了,那种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的笑,他只有对喜欢的人才会那样笑!那个女人也冲他笑!两个人站在大门口,面对面,笑得跟偶像剧似的!”
她的拳头攥紧了,指关节泛白。
“欣欣,你知道嫂子是什么人。嫂子活了二十多年,阅人无数,材貌双全,智慧无双,这种场面我一眼就能看穿,那个女人跟你哥之间绝对不清白,你哥他……他一定是出轨了!”
她把结论砸下来,像法官落下法槌。
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君欣躺在床上,保持着被摇醒时的姿势。
被子还卷在身上,头发糊了半张脸,眼神从愤怒变成了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就这?
就这。
她看到了元君子和一个年轻女人在公司门口谈笑风生。
从马路对面看到的。
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看到了两个人站在一起说话。
仅此而已。
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任何不可描述的画面。
就是说话。
两个人面对面,在公开场合,公司大门口,说话。
这就判定出轨了?
君欣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不是微笑的抽动,是被不可思议的荒诞感击中之后,面部肌肉不听使唤的抽搐。
她盯着姚淑女那张写满了“铁证如山”的脸。
那脸上有泪痕,有愤怒,有被背叛的痛心疾首,唯独找不到任何一丝怀疑自己判断的犹豫。
姚淑女是真的相信这个结论。
她那张材貌双全的脸蛋下面,那颗脑袋在得出“元君子出轨”这个结论的时候,没有经过哪怕一秒钟的犹豫和求证。
从“看到他和女人说话”到“他出轨了”之间,那道逻辑的鸿沟被她以二十多年人生经验和无双智慧一跃而过,跳得轻盈而自信。
她的脑袋是摆设吗?
君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的怒火重新燃了起来。
不是为元君子“出轨”,是为她被摇醒这件事的荒谬程度。
她被强制从睡眠中拽出来,肾上腺素飙升,心跳狂跳,做好了处理一桩惊天丑闻的心理准备。
结果这桩“惊天丑闻”的全部证据,是姚淑女隔着一条马路看到自己老公和同事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