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均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数呼吸的。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把脑子里那些乱窜的念头压下去,每一个念头都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脑海里,拔不掉,也按不下去。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的石纹在夜明珠的微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纹理,像一张模糊的人脸,又像一幅未完成的地图。
方均盯着看了许久,眼睛酸涩,却毫无睡意。
他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身体明明已经很是疲惫,但意识却清醒得可怕,像一盏被灌满了油的灯,怎么都灭不掉。
方均又翻了个身,仰面朝上。
他开始回忆过去。
从向阳村到青阳门,从赤武大陆到苍辰大陆,从东荒玄域到天心中域……
这间牢房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夜,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随着时间的流逝,方均心中的空虚感越来越强烈,渐渐达到了顶峰。
方均闭上眼睛,咬紧了牙。
…………
第二天上午。
方均终于有了些许困意。
困意渐渐加深,他终于像一具尸体一样沉入睡眠。
方均睡着还不到半个时辰,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硬生生拽了回来。
“方长老,方长老……”
门外传来一个粗粝的嗓音。
方均猛地睁开眼,瞳孔一时没能聚焦,眼前一片模糊。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只觉得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
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也就够他刚刚陷入深睡。
“谁?”他喊道。
门外那人朗声道:
“我是本层守卫负责人施越兴,希望能见方长老一面。如果方长老方便的话,我现在就进来。”
方均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施越兴是本层守卫头目,元婴中期修士,直接听命于柳世明。
他这个时候来,绝不是闲得无聊串门。
方均整了整衣袍,从软榻上坐了起来:
“施道友请进。”
牢门被打开,然后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此人看上去凡人四十岁上下,身材精壮,浓眉之下一双眼睛精光内敛。
施越兴进门后,没有摆出任何居高临下的姿态,而是客客气气地拱手一礼:
“施某见过方长老。”
他的语气诚恳,态度恭敬,完全没有因为方均是阶下囚而有半分轻视。
方均心知肚明,自己受到的这份礼遇,多半与柳紫君向柳世明求情脱不了干系。
他端坐起来,抱拳回礼:
“施道友,不知你来此见在下,所为何事?”
施越兴直起身子,道:
“我收到消息,最多半个时辰,就有一位贵客要来见你。”
方均眉头微动。
贵客?
他脑海中快速掠过一张张面孔。
是断白旭?不可能,断白旭不会这么快就有动作。
柳紫君?也不像。
柳浩光?已经见过了。
还能有谁?
方均想不明白到底是谁,问道:
“请问是哪位贵客要见在下?”
施越兴道:
“这位贵客就是炎慈师太,应该是方长老的朋友。您应该知道。”
方均一怔,缓缓摇头:
“炎慈师太?”
他隐约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号,但一时之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认识这样一位人物。
施越兴浓眉微微一皱,问道:
“莫非方长老不认识‘炎慈师太’?”
方均坦然道:
“在下确实不认识炎慈师太。此人是谁?”
施越兴摸了摸下巴,面露惊讶之色:
“方长老非但不认识炎慈师太,甚至还不知道她是谁?”
方均点点头,:
“是的。在下确实不认识她。”
施越兴说道:
“炎慈师太是来自太初门的贵客。”
方均听说炎慈师太来自太初门,很快就想到了什么。
叶趋曾经跟他提起过,浅浅在太初门有一位极其爱护她的师尊,元婴后期修为,名为炎慈师太。
炎慈师太不仅对浅浅视如己出,连对叶趋这个曾经的“师弟”都多有照拂。
叶趋即使已经贵为化神修士,依然尊称炎慈师太为“师姐”。
施越兴察言观色,笑了笑,拱手道:
“看来方长老想起了什么。那便好,您稍稍准备一二,待会儿我们会直接将炎慈师太引过来。告辞。”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退出门外,轻轻将门合上。
牢房再次陷入死寂。
方均坐在榻上,目光落在合拢的门扉上,想起皇家宴会当晚,断白旭说过,太初门来人了,地位不低。
想来来人正是炎慈师太。
可问题是,方均与炎慈师太并不认识。
【看来,那天的来人,就是炎慈师太。但我与她并不相识。莫非是浅浅或者叶公子对炎慈师太说过我的事?】
他自然不能凭空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能等待炎慈师太来了之后询问一番。
…………
约莫半个时辰后。
敲门声再次响起,传来施越兴的声音:
“方长老!”
方均从软榻上起身,整了整衣袍,道:
“请进。”
门被推开,施越兴侧身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一前一后两个人。
方均的目光越过施越兴的肩膀,落在前面那个人的脸上,微微一怔。
那是一名中年美人,看上去四十来岁,面容姣好,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绝色风华。
她的鬓角已有了些许白丝,非但不显老态,反而平添了几分成熟女子独有的韵味。
她身着一袭素灰色道袍,裁剪合体,衬得身段修长挺拔。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眉眼——不是方均想象中那种慈眉善目的柔和,而是锋锐如刀,目光一扫过来,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毫无疑问,此人就是炎慈师太。
方均心中暗自诧异。
他原本以为,能被叶趋尊称为“师姐”、对浅浅视如己出的炎慈师太,是一位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的老妪。
可眼前这位,眉眼锋锐,气质冷冽,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剑,不动则已,一动便要见血。
那股子凌厉的气场,连方均都隐隐感到一丝压迫。
这哪里有慈眉善目,分明是一位杀伐果断的狠角色。
随着施越兴、炎慈师太的移动,方均又看清楚了后面那人的模样,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位看起来双十年华的少女,一袭红裙如火,裙摆曳地,走动间似有焰光流转。
她眉目如画,却不是那种温婉柔媚的秀丽,而是带着一种灼人的明艳。
她眉梢微挑,眼尾上扬,唇色如丹,整个人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焰,让人一眼就能感受到那股逼人的热力。
是浅浅!
方均心中一震。
他上一次见到她,还是在赤武大陆。
那时候的浅浅,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小丫头。
可眼前这个女子,红裙似火,身姿婀娜,眉眼间已全然褪去了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介于少女与少妇之间的、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那种吸引力不是刻意的媚态,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像火焰一样让人既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灼热气质。
近三百年未见,当年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