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海水从幽邃的蓝变成了暗沉的红。
海面上,破碎的船板,零星的火焰,死死扒着木板死不瞑目的倭兵……
咸咸的海风裹挟着浓浓的烧糊、烧焦的刺鼻气味儿,以及未消散的火药味儿,一股脑袭来,令人不适,又令人愉悦……
“结束了。”
陈璘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李舜臣更是险些虚脱……
一番收拾整队,太阳冉冉升起,两军将士的疲倦,也达到了极值,许多人嘴里还吃着东西,人就睡着了……
身为主将的陈李二人却无睡意,两两相望,又两两望向波澜壮阔的海面……
李监军(上使)该不会牺牲了吧?两人心头沉重。
突然,
水花毫无征兆地炸响,紧接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年轻人,骤然出现。
“仗打得不错。”
李青竖起被海水泡得起了褶皱的大拇指,道,“都辛苦了。”
陈李二人见他安然无恙,双双一屁股跌坐在甲板上,紧张的心情彻底放松,人也真的虚脱了……
李青上前两步,一手一个,悄然渡了股真气过去。
二人只觉干涸的躯体,忽然注入了一道源泉,是平生从未体会过的舒爽美妙……
一瞬间,二人精力与体力便恢复了三成以上,不复萎靡之色。
两人不知李青做了什么,可他们明白是李青做了什么。
两人不禁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
“好些了?”
“是。”二人同时点头,“李监军(上使),您做了什么?”
李青笑了笑说:“我学过医。”
不等二人好奇再问,李青岔开话题,道:“各自伤亡如何?”
“大明水师几乎全程远程攻击,几乎没什么伤亡。”陈璘说。
李舜臣道:“朝鲜总伤亡在千人上下,其中半数以上,休养一段时间就可恢复。”
李青微微颔首:“倭兵近乎全军覆没,粗略估算死亡当不下七千人,此番大胜,你二人功不可没。”
“李监军(上使)谬赞了。”二人神色讪讪。
不是他们矜持,而是相当一部分倭兵都是生生给淹死的,并非死于战斗。
陈璘紧跟着问:“上使,昨夜倭人战船……是您的手笔吧?”
“这不重要了。”李青轻飘飘的一言揭过,道,“倭人惧强而凌弱,此一战下来,本就畏惧大明水师的他们,也将对朝鲜心生怯惧,当趁热打铁才是。”
二人称是:“请监军(上使)指示!”
李青站起身,眺望着极远处的岛屿,道:“今日休整,明日登陆!”
“是!”
陈璘进一步问:“请问李监军,登陆之后……?”
“其实,也没有之后。”
“?”
“???”
李青:“登陆只是为了登陆,之前不都跟你们说了嘛,出兵日本国不为烧杀抢掠,只为搅局!”
李舜臣舔了舔嘴唇,试探着说:“可现在士气正旺……是不是理当扩大战果?”
李青微微摇头:“两军总兵力不过万人,况且,明军火器弹药几乎消耗一空,朝鲜军的实力也受损了……一万对一国,切不可行!且如此,也就没办法搅局了。”
顿了顿,“作为主将,最大的忌讳就是被一时的胜利冲昏头脑,所谓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其实多是主将失去了冷静和理智。”
李舜臣悻悻称是。
抱有同样想法的陈璘,也打消请战心思。
李青点到为止,轻笑道:“一夜战斗,你们的辛苦不比冲锋陷阵的兵士少,都休息吧。即便消息传回去,即便倭人还敢再举兵来战,今日也赶不过来。去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
“是!”
二人抱拳一礼,李舜臣回了自己的帅船,陈璘则是原地不动。
“李监军,当初的佛莫联军大败之后,葡萄牙人与西班牙人来到了日本国驻扎,今虽已衰老,却结合倭人生下了大量的杂种……”陈璘解释道,“这些人既有倭人的凶残,也有一个好体魄,其海战的经验与技巧,火器的应用和开发,都非传统倭人能比……下官迟迟无法取得实质性进展,也是缘于此。”
李青微微颔首,道:“你不必有心理负担,让你与李舜臣来,主要还是切断丰臣秀吉的军械补给,这点你们完成得很好,至于登陆……也只是求上得中罢了,做到大功一件,做不到也没有罪。”
“李监军宽宏大量,下官惭愧。”
陈璘长舒一口气,这才问道,“监军,朝鲜方面情况如何啊?”
“倭人败局已定,已是求死挣扎而已,不足为虑了……”李青简单说了下朝鲜战事近况。
闻言,陈璘整个人都轻松了,振奋道:
“如此,这一战用不多久就要结束了啊!”
李青笑道:“总不能打到过年吧?”
“呵呵……监军说的是。”陈璘嘿嘿笑了笑,而后沉吟道,“既然丰臣秀吉已不足虑,下官以为,当着重照顾西班牙、葡萄牙后裔。”
陈璘认真道:“接下来的日本国……极可能会落入他们之手。”
李青摇头:“断然不会!”
“西班牙与葡萄牙只会被日本国同化,因为他们人数太少,且与故国断了联系,殖民不可持续,甚至现在都已经中断了。”
“两颗牙没可能主宰日本国,包括他们的直系一代后裔,其实心理上,也还是将自己视作日本国人,因为他们生在日本国、长在日本国,他们根本没去过、见过葡萄牙、西班牙……只待两颗牙衰老死亡,这些个混种人,会彻底沦为打手。”
陈璘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你去休息吧。”李青说道,“我既然来了,我来操心,你只管听命行事即可。”
“是!”陈璘拱了拱手,“下官失陪。”
“去吧。”
甲板上,李青吹着海风,目光灼灼地望着对岸,自语道:
“此一战后,无论丰臣秀吉能不能活着回来,都必然跌下政治神坛,两颗牙也没可能接手日本国……接下来,会是谁呢?”
自古道,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然这个夷狄……即便抛开‘权力需要有边界’不谈,李青也不想这个夷狄入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