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说到此处，喉咙猛地一哽，胸膛剧烈起伏，一阵虚弱的咳嗽涌了上来。
他侧过脸，费力地喘了好半天才平复下来，眼底蒙起一层水雾，却久久落不下一滴眼泪，苦难早已把他的泪水熬干大半。
“道士爷爷把我带出村子，四处漂泊流浪。
一路上风餐露宿，居无定所。
他一边带着我辗转各地，一边耗费自身修为不断给我渡气，一点点梳理我先天残缺淤堵的经脉，压制我体内深入骨髓的寒气。”
“那是我活这么大，第一次体会到被人真心对待是什么滋味。
道士爷爷会把好吃的大半都分给我，夜里宿在荒郊破庙，他也会把仅有的薄褥子盖在我的身上，他说他自己不怕冷，可是我醒来的时候，看到他蜷缩在墙角御寒。
我那时候心里暗暗想着，往后一定要好好听话，等我身子好些，就好好报答他。”
少年的声音越压越低，带着挥之不去的悔恨。
“可好景不长。
有一晚，我们流落到一处偏僻山村，只能借住在村外的一座废弃的破庙。
那一日道士爷爷刚刚耗损大量真气为我渡完气，整个人气血亏虚，浑身酸软无力，连站都有些费劲。”
“深更半夜，庙门忽然被人狠狠踹开。
一大群村民举着火把、攥着手电筒冲了进来，火光把破庙照得亮如白昼。
他们看见一个邋遢老道带着我这么一个外地孩童，不分青红皂白，张口就咬定道士爷爷是人贩子，还说他们村里失踪的几个孩子，就是道士爷爷拐走的，而我，就是他从别的村子掳骗过来的孩子。”
“我拼命挣扎，用尽全身力气大声辩解，一遍一遍告诉他们不是这样，是道士爷爷救了我的性命。
可人群吵吵嚷嚷，没有人愿意听一个病弱小孩的话。
怒火冲昏了所有人的头脑，棍棒与拳头一股脑朝道士爷爷身上招呼过去。”
回忆起那惨烈的一幕，少年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我被两个人死死拉去了旁边，只能眼睁睁看着道士爷爷被人殴打。
我看着他被打倒在地，一次次想要开口解释，又被拳脚打断。
没过多久，他就躺在满地尘土血泊之中，再也不动了。”
“之后，我被当成解救出来的被拐孩童，送去了市里的收容所。
可是收容所里没有人为我压制经脉里的寒毒与损伤。
失去道士爷爷那源源不断的真气庇护，我的身体又开始像以前一样慢慢的垮掉了。
我的身体旧疾开始全面爆发，我的身体也一天天开始衰弱下来。”
“收容所的医生姐姐查不出病根，只说我先天体弱，开些普通汤药，根本治不好我。
再加上我体弱多病，在收容所里面也被其他人欺负，可是里面的大夫姐姐对我很好，
可是她对我越好，我就越害怕，我怕再待下去，那个好心的医生姐姐也被我牵连。
所以趁着一回看守疏忽，我便偷偷逃了出去，一头扎进深山。
我只想安安静静死在山林里面，不要再遇见任何人，不要再连累任何人。”
“上了山，我遇上狼群，又被你们救了回来，我真的不知道，是说我命好还是命不好，这样我都没有死。”
讲完漫长的往事，少年耗尽了仅剩的气力，脑袋重重歪靠在枕头上，闭上双眼，不再说话。 窑洞之内一片死寂，只有少年粗重短促的呼吸在轻轻回荡。
玄风听完，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满心皆是心疼与愤懑。
他低头望着炕上这个满身伤痕的孩子，小小年纪，见过的尽是世间寒凉。
就连别人给予的一点善意，在他眼里，都成了会给旁人招来灾祸的隐患。
这时候张三从外面端过来了一碗稀粥，放在了炕边，那碗小米稀粥还冒着丝丝淡淡的热气，
却再也唤不起少年求生的念头。
孙贼的神色同样分外沉重。
先前这个孩子嘴里老道士的惨死还历历在目，就连收容所里善待他的医生姐姐，
这些人的善意都成了这孩子心中的一块心结。
一桩桩接二连三的悲剧，早就在这孩子心底烙下了根深蒂固的执念，让他认定自己就是灾祸的源头。
“这些都不是你的过错。”
孙贼放缓了声音，尽量让语调柔和，
“那些悲剧，是愚昧、误会与世道造成的，并不是因为你。
“你娘是难产，那是生产本身的凶险，不是你的错。
你爹被倒塌的土墙砸伤，那是做工遇上意外，是世事无常，也和你无关。
你爷爷奶奶年事已高染病去世，那是生老病死的天理。”
他顿了顿，看着少年那双依旧写满执拗的眼睛，继续说道。
“那个村医，是被人举报无证行医而入狱，最后病死狱中，错的是当时混乱的规矩与举报他的人。
至于你的道士爷爷就更不必说了，那些村民不分青红皂白，凭着主观臆断动手伤人，这才酿成人间惨剧。”
“这些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每一件都有它现实的缘由，并不是因为你这个人自带什么灾祸，把身边的人一个个克死。
只不过是做错事的人想要逃避罪责，找出来的借口罢了。
他们不愿意直面自己的过错，便把所有的不幸，全部套在了你这个弱小孩子的身上。”
少年躺在被褥之中，静静听着这番话，眼珠微微转动，却依旧没有完全释怀。
过往的苦难是实打实发生过的，道理听着明白，可刻在心底的恐惧，不是几句话就能够轻易抹平。他嘴唇翕动，嗓音沙哑微弱，
“可是，他们的人却都是这么一个个的都没了啊。”
玄风在一旁看着，心中五味杂陈，缓缓开口补充，
“孩子，世道便是这般残酷，有很多无辜之人平白遭受厄运。
这不是你带来的劫，是世道落在你身上的劫。”
少年没有再接话，只是重重合上眼皮，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整个人陷在被褥里，只剩胸口微弱的起伏。
就在这时，窑洞外传来清晰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说话交谈的声音。
孙贼对着玄风大师兄说道，
“应该是县里安全所的人先来了，师兄你先给他喂饭，我去招呼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