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院子里,七个人的争吵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
他们从房间一路吵下去,苏晚照指着赵铁柱的鼻子骂,赵铁柱不甘示弱呛声,钱多多在旁边煽风点火,风遥试图劝架结果被卷入战局,莫名其妙地开始和赵无垢争论……总之,十分混乱。
尘殊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看着下面这一幕,太阳穴突突地跳。
七个元婴修士要是真打起来,这座客栈怕是保不住了,正准备下去制止,忽然感觉袖子被人拉了拉。尘殊低头一看,锦辰站在他身边歪着头看着楼下那群人,脸上兴致盎然。
“怪有趣的。”
尘殊弹了一下他的脑袋。
锦辰嗷了一声捂住额头,不满地看了尘殊一眼,但他还是听话地抬起手,指尖凝聚起柔和的绿色光芒,将那团光芒轻轻推出,绿色的光点在夜风中扩散开来,如同温柔的细雨洒落在院子里七个人的身上。
争吵声戛然而止。
七个人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带着一种如梦初醒般的茫然。
“我刚才……”苏晚照捂住嘴,眼睛里满是震惊,“我刚才说的那些话……”
赵铁柱也是一脸懊悔:“我怎么会那么说你,师姐,我不是故意的。”
钱多多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清醒:“疯了疯了,真是疯了。我刚才竟然说你们拖后腿……我怎么可能会那么想!”
赵无垢按住脑门,喃喃自语:“疯了。”
沈归砚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二楼的尘殊和锦辰,“刚才是怎么回事?”
“是香火气,”尘殊走下楼梯,解释道,“镇上的香火有问题,会影响人的心智,放大负面情绪。”
整个神风镇,宛若地狱。
街道上到处都是扭打在一起的人。
有男人和女人互相撕扯着头发,有邻居之间拳脚相向,有商贩砸烂了彼此的摊位。
最亲密的大妻互相咒骂着最恶毒的话语,父亲和儿子之间用尽极尽的恶意指责对方。
怨恨、妒意、怒火在空气中弥漫,浓得几乎化为实质,让人头皮发麻。
一个妇人骑在另一个妇人身上,揪着她的头发往地上撞,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几个壮汉在街角斗殴,拳拳到肉,已经见了血。一个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自家门口,对着屋里的儿子破口大骂,声音嘶哑。
沈归砚几人连忙上前制止。他们分开扭打的人群,试图让大家冷静下来。但那些人像是着了魔一样,根本不听劝,反而把矛头转向了他们。
苏晚照刚拉开一对互殴的大妻,那妻子反手就朝她抓来,嘴里骂着:“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管我们家的事!”
沈归砚制止了两个正在斗殴的壮汉,那两人转而一起朝他扑来。
更糟糕的是,沈归砚七人又开始受到影响了。
他们的眼神开始变得恍惚,脸上的表情再次被戾气侵蚀。
锦辰忙着唤醒这个,唤醒那个,刚把苏晚照的神志拉回来,那边的沈归砚又开始不对劲了。
锦辰像个救火队员一样在七个人之间跑来跑去,木灵的光芒不停地闪烁,忙得团团转。
他有些生气了。
这些人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
尘殊也觉得这么下去不是事,索性将最危险的七个同门全部捆了起来,用缚灵索将他们牢牢绑住,关进了客栈最大的那间客房里。
沈归砚被他推进房间的时候还在挣扎,嘴里喊着:“尘殊!你放开我!我要去……”
“去什么去,”尘殊面无表情地把门关上,“你们待在这里,我和锦辰出去找原因。”
沈归砚在门后拍了两下门,然后安静了几秒。
尘殊以为他终于听进去了,准备转身离开,就听见门后传来沈归砚的声音,加入对骂的行列:“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尘殊:“……”
锦辰拉了拉他的袖子,板着脸严肃,很没有办法但必须努力子做事的样子,“走吧。”
尘殊叹了口气,带着锦辰出了客栈。
街道上的情况比刚才更糟了。
人们源源不断地传递着负能量,像是瘟疫迅速蔓延到每一个角落,尘殊拉着锦辰的手在混乱的人群中穿行,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他很快就发现了暗处有妖鬼的行踪。
那气息和之前在莫离城遇到的狐怪狼怪如出一辙,看来又是妖皇使者,在为妖皇出世做迎接,到处制造混乱,试图削弱人间的力量。
尘殊和锦辰对视一眼,同时追了上去。
那妖鬼察觉到被发现,迅速遁走,朝着镇子后山的方向逃窜。两人紧追不舍,一路追进后山的树林里。
树林深处,阴风阵阵,树木在风中扭曲诡异。
锦辰警觉了不少,寸步不离尘殊,紧紧握着尘殊的手,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而身处阴风中,他们似乎也在渐渐受影响,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怨气,像是无数人在耳边低语,诉说着他们的不满和怨恨。
而此时,那妖鬼正躲在某个角落里,盯着那两个追来的修士,看出来了那是一对道侣。
它就爱吸食这种道侣之间产生的怨恨,那是最美味的食物,比普通的怨恨更加醇厚香甜。
妖鬼仗着自己隐匿气息的本领,自信这两个修士发现不了自己,又朝着那处吹了一口气。
恨吧,怨吧!让你们的怨恨变成伤害彼此的武器吧!
尘殊望向四周的视线忽然定格在锦辰身上。
他深深地凝着锦辰,不知在想什么,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锦辰,你恨我吗?”
锦辰疑惑地将身体转向尘殊,歪了歪头:“什么?”
——
暗处的妖鬼也不解。怪哉,寻常道侣在这种时候,应该已经开始肆意表达对彼此的怨怼了才对。人类啊,又怎么会有纯粹的爱呢?即便是最亲密的道侣,它也曾经在他们身上尝到过怨恨的滋味,越是亲密的人,心里藏的刺越多,那东西吃了数不清的道侣的怨气,每一对都让它吃得心满意足。
但这个人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先问另一个人恨不恨?
妖鬼觉得有点蹊跷,但也因此产生了好奇心。它决定留下来看看,这对道侣最后又会怎么恨死对方。
尘殊站在月色茫茫下,望向锦辰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了许多,嗓音也像是隔着久远朦胧的雾气。
“昔日,我有私心作祟,给了你一滴血,令你提前化形。又让你追逐我进入下界,历经劫轮回。”
“那死劫本不会伤到你。你是昆仑墟的神木,即便没有我的那滴血,或许不过千年也能化形。下界的雷劫不会伤害你,就连神族的浩荡也不会影响你。你若化形,也可入三千界,体验凡人百年情爱……”
尘殊忽然轻轻叹息了一声。
“只是……你因我渡死劫,又历经分离浩荡,又让你为我寻神魂,经历那么多、那么多的轮回和诸多爱恨情仇。在很多轮回里,我对你也……并不算好。”
尘殊轻轻闭眼,复又睁开,目光落在锦辰的脸上,看着那双桃花眼里映着自己的倒影,又问了一遍。
“锦辰,你恨我吗?”
锦辰眼底的茫然和木讷,随着他的话语逐渐消散。
那双眼睛变得清明起来,像是被月光洗净了一般,锦辰轻轻摇了摇头,眼底藏着这良夜也没有的温柔。
“你我之间,谈何恨……”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锦辰的视线悄然转移,望向那一轮明月,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柔和的轮廓。
夏夜白昼渐长,而相聚渐短,
“好。我恨你。”
锦辰不看身后的尘殊,似乎真是因要表达恨意而不愿看,他薄唇轻启,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开来。
“我恨你。分明是我一厢情愿追逐着你入死劫,化形前,只是对神明的虔诚和崇拜,只是短短一世……就无可抑制地爱上你。”
“第二世,我恨你是神界的主宰,拥有那么多的仰慕和信徒,而我只是你身边的小神君。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若看不见你回来,就会在寂寥的神殿里数着日子,想着你会被谁牵住了回家的脚步。”
锦辰身后,尘殊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错愕,他凝着锦辰的背影,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锦辰转过身,走回尘殊身边。
他长久地凝视着尘殊,仿佛要洞悉他的内心,他的灵魂,眼底是信徒仰望神明般的虔诚,却又带着有着说不清的悲伤。
锦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尘殊的脸颊,“你是神明,在很久远的曾经,却不只是我的神明。”
“我恨你,我的神明为何不赐予我长长久久的,强大的灵魂,总叫我忘却前尘,浪费这么多光阴,才寻回你的神魂和我的爱。”
尘殊没来得及转开眼眸。
长达几分钟的沉默对视中,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觉,仿佛锦辰在用眼神亲吻他。
月光穿过枝叶的间隙,落在两个人之间,把那段距离照得透亮,但谁也没有跨过去,只是站着,隔着那片月光对视。
而在暗处,那妖鬼正竖着耳朵偷听。
它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那些话语像是隔着雾似的朦朦胧胧,但那一句句“我恨你”,倒是听了个清楚。妖鬼得意地想:果然!元婴修士的怨恨啊,那一定是非常美味的东西!
它尖啸着冲了过去,准备品尝这份美味,再杀死那两个沉浸在仇恨里的修士。
然后它尝到了……哪里有恨?
这修士忒诡异!字字句句说着恨,它尝到的竟然只有源源不断的、比刚才更浓烈的情,缠得人透不过气来的那种情意,满口满舌地灌进来,像吞了一嘴烧红的火焰。
“呸!!”妖鬼猛地吐掉嘴里的那口怨恨,愤怒地尖叫,“敢耍我!受死!”
“来了。”尘殊轻声说。
锦辰轻轻压眼,便仿若修罗亮剑时的一刃血光,他抬手,木灵之力在掌中凝聚化作绿色的剑芒,朝那妖鬼斩去。
妖鬼没想到这两人竟然连被蛊惑住都没有,吱呀大叫着试图再次挑拨。
“你们!你们难道就没有一点怨恨吗!漫长岁月里难道就没有一点不满吗!不可能!人类都是虚伪的!”
但挑衅实在无果。
锦辰的剑芒已经落下,斩断了妖鬼的咽喉,那妖鬼发出凄厉的惨叫,身形在月光下扭曲了几下,然后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夜风中。
树林中能干扰人神智的怨气,终于缓缓消散。
月光重新变得清澈起来,微风拂过,仿佛在庆祝妖鬼的覆灭。
锦辰垂手而立,月华漫漫洒在他的身上,他望向身侧的尘殊,稍稍靠近,便能触到他的脸颊。
尘殊想了想,有些好笑地说:“阴差阳错,倒是让你恢复了神智……”
他环住锦辰的肩膀,低头去吻锦辰落了那一滴泪的眼睛。
他们何其默契,只用眼神便可明白,尘殊是想将计就计,将妖鬼引出。
可方才种种,又实在恰似肺腑真心,那是尘殊从前不曾听过的。
锦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眼底的悲伤一扫而空,轻轻抚摸着尘殊有些发红的眼尾,低声说:“我爱你。”
妖鬼已除,神风镇内想必已经平安了。
锦辰寻了崖边,席地而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对尘殊说:“陪我看看月亮吧。”
尘殊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夜风拂过,吹动他们的衣袂和发丝。远处的神风镇已经安静下来,那些被妖鬼蛊惑的人们正在逐渐恢复理智。
月光如水,洒满山川。
只是片刻,他们又相拥吻在了一起。
——
次日天亮,尘殊和锦辰回到神风镇。
镇上的混乱已经平息了,人们虽然还有些恍惚,但已经恢复了理智。有人在打扫被砸烂的摊位,有人在互相道歉,有人在抱着哭泣的大人安慰孩子,整个镇子像是大病了一场,正在慢慢地恢复元气。
尘殊和锦辰回到客栈,推开那间大客房的门。
房间里,七个人的气氛似乎有些奇怪。
他们围坐成一圈,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微妙。
锦辰好奇地探头进去,问:“你们怎么了?”
他以为是历经昨晚的争吵后,大家心里有了隔阂。
谁料沈归砚叹息着摇了摇头,用看破红尘般的语气说:“不,我们已经不得不做永远的同盟了。”
锦辰:“?”
赵无垢接话,生无可恋的平静,“……我们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把所有人的老底和把柄都揭完了。”
锦辰:“……噗。”
他笑得弯下了腰,钱多多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这里告一段落后,九人收拾行装,继续赶路。
他们离开了神风镇,御剑飞行,朝着镇妖结界山的方向而去。
半日后,结界山的轮廓出现在天际线上,那是一座巍峨的高山,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山腰缠绕着层层云雾。
结界就布设在山顶,由各宗前辈驻守。
九人降下飞剑,落在山脚下,已经有接引的弟子在等候了,见到他们,连忙迎上来:“诸位道友辛苦了,各宗前辈已在山上等候多时。”
沈归砚点了点头,带着众人拾级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