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惨白的荧光灯持续嗡鸣,冷光直直打在黄大仙略显猥琐的脸上。面对陈北安沉稳锐利的目光,他不敢再有半分隐瞒,态度端正了不少,老老实实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全盘托出,句句交代得清清楚楚。
“昨晚我的确去找过孙梅,但也是受马莉所托。”
黄大仙坐姿拘谨,双手不自觉放在桌下,语气诚恳,没有丝毫敷衍,坦言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马莉一心想让他上门捉弄、吓唬一番孙梅,为此提前给了他两万块定金。他心里门儿清,所谓的鬼神之说全是弄虚作假、唬人的把戏,根本没有半点真凭实据。
可江湖行事,向来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收了定金便只能照着对方的吩咐照做。
“我就偷偷往孙梅家的花洒里放了一包红色的颜料粉末,等她晚上洗澡的时候,花洒里冲出来的就是通红的血水,就是想用这种方式吓唬吓唬她,仅此而已。”
“你是怎么顺利进入孙梅家中、悄悄动手投放粉末的?”陈北安眸光微凝,语气平淡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精准抓住关键细节追问。
黄大仙连忙如实解释,生怕警方误以为他另有图谋、牵扯命案。
“就是正常进门动手的。我提前在手机上给孙梅发了消息,谎称要亲口告知她一个关于她前夫马大江,还有她们女儿马莉的私密旧事。这些话术都是马莉提前一字一句编排好,让我原封不动发出去的。谁知道孙梅心里本就藏着心事,对此深信不疑,毫无防备地开门把我放了进去。”
他顿了顿,继续交代后续经过,神态坦荡,不像是在说谎。
“进门之后我就顺着她的话,东拉西扯瞎编了几段模棱两可的怪事,故意营造出诡异的氛围。中途我借口肚子不舒服、要去洗手间,趁着孙梅在客厅走神的空档,偷偷溜进卫生间,把提前备好的红色颜料粉末,悄悄倒进了花洒的出水口缝隙里,做完之后我就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说完这些,黄大仙立刻摆了摆手,眼神坚定,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笃定。
“真就只有这么多了,我从头到尾就只做了这一件事,没有害人,更没有参与任何别的事情!我发誓,我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绝对没有半句撒谎!”
审讯室内短暂沉寂,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陈北安指尖轻轻摩挲着笔录本的边缘,目光沉沉锁定黄大仙,没有立刻接话。沉默数秒后,他骤然开口,抛出了本案最核心、最无解的疑点,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那对于马大江的死,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他面不改色,漆黑的眼眸如同深潭,直直盯着黄大仙,目光锐利刺骨,带着审讯者独有的压迫感,死死锁住对方的神情变化,看得人后背发凉、寒毛颤栗,仿佛能洞穿人心所有的谎言与隐秘。
黄大仙被这道目光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缩了缩脖颈,随即脸上堆起一副故作高深的模样,刻意摆出几分江湖术士的姿态。
“诶,警官,不瞒你说,我虽然现在只是个游走市井、摆摊算卦的,在你们现代社会眼里,或许就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但论起门道,放在古代,我这可是正统名门正派的江湖道术传承,不敢说精通所有玄学秘术,却也懂得十之八九。”
他抬了抬下巴,故作从容地说道。
“玄学算命、风水命理这东西,向来信则有,不信则无。你们警方现在查案陷入僵局,若是信得过我的话,我可以试着重新给马家一家人挨个算卦、勘看风水命理,或许能从中找出你们查不到的蛛丝马迹。”
这番荒诞至极的言论,瞬间点燃了顾登的怒火。
顾登当场猛地一拍审讯桌,实木桌面发出一声沉重的巨响,震得桌上的笔录笔微微弹跳。他右手重重撑在桌面上,手背青筋瞬间暴涨,眼底满是怒意与不耐。
“你之前故作神秘,张口闭口天机不可泄露,拒不配合调查!现在查案卡住了,你又想装神弄鬼搞这些歪门邪道的花样?!现在是讲究证据、讲究科学的法治社会,少拿这些封建迷信糊弄人!你若是再敢装神弄鬼、混淆视听,我第一个就把你这个招摇撞骗的骗子彻底拘留,让你好好蹲几天大牢反省!”
看着情绪激动、满腔怒火的顾登,一旁的陈北安神色始终淡淡,波澜不惊。他微微抬手,眼神平静地示意顾登冷静下来、切勿冲动,不要被对方扰乱办案节奏。
待顾登强行压下怒火、缓缓坐回座椅,陈北安才看向黄大仙,语气沉稳淡然,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好,那你就算算看。真假虚实、有无破绽,我们警方自有定夺。”
得到准许,黄大仙当即松了口气,立刻俯身拉开随身带来的旧布背篼,从里面小心翼翼掏出一方老旧斑驳的黄铜罗盘,还有一本封面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的线装古书。他将两样东西端正摆在桌面上,指尖捏着罗盘指针,嘴里低声念念有词,神色肃穆地推演卦象、勘断命理。
片刻之后,黄大仙停下动作,缓缓抬眼,语气带着几分沧桑与惋惜,缓缓道出马家众人的命理因果。
“马家这一家子,因果孽缘深重,步步皆是劫难,说到底皆是人心作祟、自作自受。马大江这一生,为人老实糊涂,一辈子奔波劳碌、操心子女,最终落得一场空;孙梅前半生安分守己、心系家庭,可踏入职场之后贪慕浮华、经不起外界诱惑,心性彻底偏移,一步步走向歧途;马小河是马家四口人当中,心地最为纯善温和的一个,生性隐忍不争,可终究是人被逼至绝境、走投无路,兔子急了咬人,狗逼急了跳墙,复仇皆是被逼无奈;唯独马莉,心性最为复杂,亦善亦恶、亦正亦邪,心思缜密深沉、城府极深,步步算计、藏得极深,任谁都看不透她的真实心思与真实目的。”
一字一句,精准戳中马家每个人的性格与境遇。
听闻这番话,陈北安脑海里瞬间灵光乍现,无数零散的线索瞬间串联碰撞,心底猛然涌上一丝通透,像是瞬间抓住了被刻意隐藏的关键突破口,一个大胆的猜测悄然在心底成型。
审讯结束后,警方依规送走了黄大仙。
夜色深沉,整座城市陷入沉睡,时针悄悄指向凌晨三点。夜幕漆黑如墨,街头只剩零星路灯散发着昏黄微光,寂静无声。
陈北安毫无睡意,当即叫上满脸疲惫的顾登,两人趁着沉沉夜色,避开监控与路人,低调驱车赶往马家老宅,准备暗中勘查线索。
此刻正是深夜,马莉一直在医院全天候陪护重伤住院的男友黄忠诚,偌大的马家老宅空无一人,寂静得落针可闻,恰好给了两人暗中勘查的绝佳机会。
车内,顾登顶着浓重的困意,眼皮不断打架,眼底乌青厚重,黑眼圈比熊猫还要浓重,满脸不解地看向身旁神色严肃的陈北安,低声嘟囔抱怨。
“老陈,大半夜黑漆漆的,我们偷偷摸摸潜入这里干什么?有什么疑点直接再审讯马莉不就行了,何必折腾自己熬夜跑这一趟?”
面对顾登的疑惑,陈北安只淡淡吐出五个字,语气带着几分神秘。
“天机不可泄露。”
“嘿!老陈,你现在怎么也跟那个神神叨叨的黄大仙一样,开始故作玄虚、卖起关子来了?”顾登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满心无奈。
“少废话,少说话,多做事。”
陈北安侧头看了他一眼,面色严肃,眼神凝重,没有再多说半句多余的话,推门下车,悄然走向马家老宅。
两人悄无声息潜入屋内,老宅里还残留着往日生活的气息,安静得诡异。
进入屋内,陈北安目标极其明确,第一时间直奔二楼马莉的卧室,没有丝毫迟疑。
顾登紧随其后,两人分工仔细排查,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衣柜内外、所有抽屉、床头柜夹层、梳妆台暗格、床底缝隙、枕头底下、床垫夹层、衣物口袋、裤兜边角,但凡能够藏东西、放物件的隐蔽位置,全部逐一仔细翻查了一遍。
可一番细致排查下来,房间干干净净,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物品、隐秘线索,一切都显得太过规整、太过正常,反倒透着一股刻意的诡异。
“老陈,咱们到底要找什么东西啊?这房间翻遍了,啥线索都没有,目标也太模糊了!”顾登蹲在床边,揉着发酸的腰,满脸无奈地开口问道。
陈北安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神色沉静,语气笃定地回应。
“我现在也还不知道具体要找什么,但只要找到,我们自然就清楚所有的答案了。”
顾登闻言,忍不住再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里暗自吐槽,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模一样,谁都知道找到东西就能知晓线索,根本毫无用处。
两人没有懈怠,将马莉的房间彻底翻查完毕、确认无线索后,又转身前往已故的马大江卧室,继续逐一细致勘查,翻找许久,依旧一无所获,没有查到任何可疑痕迹、隐藏物证。
几番勘查落空,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卧室,来到空旷冷清的客厅,准备结束勘查、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陈北安目光随意一扫,视线骤然定格在客厅正中央的墙壁上。
墙面洁白干净,唯独挂着一幅崭新的四口人全家福相框,格外醒目。
相框里的画面温馨和睦,早已与马家如今家破人亡、恩怨缠身的惨烈结局格格不入。照片里,马大江与孙梅并肩坐在前排,面容温和;马小河与马莉姐妹并肩站在身后,四人眉眼含笑、其乐融融,看着便是和睦美满的一家人,谁也想不到这家人会落得接连惨死、手足反目的结局。
陈北安上前一步,抬手轻轻取下墙上的全家福相框,指尖无意间摩挲过冰凉的相框背板,触感微微凹凸不平,似乎藏有异物。
他当即俯身,小心翼翼拆开相框背板的卡扣,轻轻掀开垫板。
下一秒,一张折叠整齐、崭新平整的支票悄然滑落,静静躺在照片与背板的夹层之间。
陈北安伸手拿起展开,看清票面信息的瞬间,眼底瞬间闪过浓重的震惊。
这是一张香港渣打银行开出的支票,票面金额赫然标注着一百万人民币。
顾登凑近看清数额,瞬间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脱口而出心底最大的疑惑。
“这里怎么会藏着一百万的巨额支票?!”
他眉头死死拧起,满脑的不解与矛盾,低声喃喃自语。
“当初卷宗记录、邻里证词全都表明,孙梅和马大江当年之所以离婚,就是因为马大江中年失业、家中彻底断了经济来源,负债累累、囊中羞涩,根本无力养家,一双儿女也无暇顾及、无力管教,夫妻二人走投无路才彻底决裂离婚!既然当年家境窘迫至此,马家怎么会藏有这么一笔百万巨款?这根本说不通!”
新旧线索彻底相悖,原本逐渐清晰的案情,再次被这突如其来的百万支票打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