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大孙子不靠谱,没想到会这般靠不住,不仅把家里的老本给亏了进去,还反欠好几十万。
这对他们这种普通的庄户人家来说无疑是笔巨额债款,老大累死累活大半辈子也没攒下这么多钱。
讨债的人把家里稍微值钱的东西能搬的都搬走了,就算搬不走的也都打砸一通,什么都不剩。
眼看就要过年,家里连像样的饭菜都拿不出来待客,让她这心里颇不是滋味。
要不是老大孝顺,她实在是不想再活着拖累儿子。
“大姐可千万别说这话,咱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姐姐自家日子过不好,让我这个当弟弟的怎么放心,家里还有多少外债,我让老大帮你们还上。”
江家老爷子本身不差钱,本来对大姐就心怀愧疚,难得来一趟,知道大姐家有困难,可不得帮着把剩余的债务清完。
江辰禹听到自家老爷子点名,连忙站出来表态,“爸说得对,家里出了这事大姑该跟我们说一声,别的或许不敢说,这点忙我们还是能帮得上的。”
“儿孙自有儿孙福,做生意本就是有赚有赔,当初老婆子就跟虎牙说过,赚了钱家里一分不要他的,但是亏了赔了家里就只出那二十万,多了一分钱都没有,哪想到那孩子就是个心狠的,明面上答应得好好的,做出来的事却不讲究。”
江家姑奶奶对大孙子失望至极,实在不想再连累娘家了。
她只是年纪大了,脑子却不糊涂,有些事就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退让,不然以孙子的性格,必然会做出更多得寸进尺的事来。
徐德才没敢插嘴,把二舅给自家老娘的养老钱私自拿去给儿子做生意这事已经让他没脸见人,哪里好意思再让人家帮儿子还债。
徐舅母却是有些心动,看了眼自家男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被徐德才狠狠地瞪了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低垂着头不再说话。
江家老爷子把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微微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帮他们一把。
“这事就这么决定了,先让辰禹给你们转钱把债还清,其他的事还得靠你们自己了。”
“二舅,剩下的债我自己还吧,哪里好意思再跟您借钱。”
徐德才支支吾吾小声说道。
“这么多钱你能还的上?”
不是看不起这个大侄子,以他老实本分的性子,猴年马月都不一定能把债还清。
“我......大不了就出海打鱼,出海赚钱多,我年纪还不算太大,只要人家肯要,我就能把剩下的债还清。”
“虎牙他爸,你可不能出海啊,出海打鱼哪个不是拿命拼,九死一生的,你要是出点什么事,咱们这个家就散了。”
徐舅母说着就难受得哭了起来,她知道儿子指望不上,要是男人再出点什么事,她这辈子就没指望了。
“说得那叫什么话,什么九死一生,不知道别瞎咧咧,我听说船上工资给的高,比在工地打工强,虎牙欠下的那些债用不了几年就能还清。”
“好”
姐弟俩多年没见,见了面有说不完的话,聊着聊着,江家老爷子想起来还有个侄孙。
“虎牙呢,过年怎么没回来,现在做什么工作这么忙?”
话音刚落,徐家陷入死寂般的沉默中,江家姑奶奶和徐德才夫妻俩同时没了声,显得更加诡异。
江家老爷子一看就知道有什么事瞒着自己,抬头看向外甥徐德才,“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二舅,虎牙在......在外面打工,没......没回来。”
徐德才老实巴交了一辈子,撒起谎来磕磕巴巴,面色通红,眼神游移不定,一看就知道没说实话。
“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江家老爷子混迹官场那么多年,若是连这点眼力界都没有,早就收拾行李回家了。
“没.....没有。”
“我要听实话!”
江家老爷子的声音不怒而威,对徐德才来说无异于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吓得他低垂着头不敢看人。
“有困难就说,怎么还跟二舅见外了,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的。”
江家老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外甥的表情就知道肯定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看着大姐家家徒四壁的模样,心里直犯嘀咕。
这些年他极少回沈家村,但是上次来的时候还特意让人给大姐家送了笔钱过来。
就是怕她跟大哥一样,遇到困难不想麻烦他而委屈了自己。
上次刚让老大给大外甥卡里转了二十万块钱,按说应该够家里过日子的,怎么这次来大姐家里看起来这么穷困潦倒。
不应该啊。
江家老爷子实在想不通这才短短几个月,二十万怎么都花得一干二净。
想必是其中必定是有什么缘由,没告诉他吧。
“我......”
徐德才一脸窘迫,涨得满脸通红,不停地揉搓着双手,支支吾吾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是想瞒着二舅,实在是丢不起那个人。
总不能说二舅年前转给老母亲的二十万块钱被他那个不孝子拿去做生意,赔得一干二净。
不光把那些钱赔光了,甚至还把自家这些年攒下的老底都给赔光了。
连累得老母亲这么大年纪了,还跟着自己遭罪受苦,二舅一家来走亲戚,连个像样的饭菜都做不出来。
他虽然不像二舅和几个表弟们那样有本事,可也知道羞耻,哪里好意思说。
“有话就直说,一个大老爷们支支吾吾的成何体统!”
江家老爷子是个脾气火爆的,看到大外甥这样扭扭捏捏的作态,脾气立马就涌了上来,训斥道。
徐德才吓得一激灵,知道这次是真的瞒不过去了,才小声地嗫嚅道。
“家里的钱都赔光了,实在拿不出什么东西来招待二舅。”
“钱赔光了?前几个月不刚给你转了二十万,做什么赔光的?”
江家老爷子眉头一皱,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直觉这事不简单,大外甥虽没什么本事,却是个老实本分的,赚不到什么大钱,守财却是没什么问题的。
徐舅母看着她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指,不用猜就知道平日里没怎么做过家务的,哪里舍得让她帮忙。
“不用,哪里舍得让你帮忙,快去堂屋歇着,有你大哥帮着烧锅,很快就好。”
“表嫂快别再推辞了,都是一家人,哪里还需要这般客气。”
“那弟妹如果不嫌弃的话,就帮着切菜吧。”
徐舅母属实不知道该派什么活计给她,看了一圈,也只有切菜适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弟妹。
“好”
秦向晚点点头,洗了手才走到案板前准备切菜。
徐德才一个男人不好意思再在厨房里待着,去院子里劈柴。
两个女人倒是有说有笑地聊了起来。
七七穿着大红色的棉袄跟着几个堂哥在外面跟村里的孩子们玩闹,很多东西都是城里的孩子见都没见过的,颇为好奇。
徐家村的孩子们也没见过从大城市里来的同龄人,什么新奇的东西都恨不能带他们去玩一遍。
其中一个叫小胖的男孩提议去村后的林子里掏鸟蛋,鸟蛋是他们难得可以改善伙食的机会。
这个提议得到了其他小孩们的一致赞同,掏鸟蛋是他们为数不多的能改善伙食的机会。
对这些平时没怎么出过村的孩子们来说吸引力非同一般。
而对没这么撒欢疯玩过的江修序来说,更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哪怕冻得小脸红扑扑的,还是难掩兴奋之色。
连灵娃儿这个胆子极小的小人参精都忍不住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唯有七七不愿意,是所有孩子持反对意见的。
“小妹,求求你就跟我们去吧,你要是不去,我爸肯定不让我去。”
江修序虽然年纪比七七大,却知道小妹在自家亲爹心里的分量有多重。
只要小妹不愿意,他就是磨破嘴皮子都说服不了自家老子,只得抓着七七的棉袄软磨硬泡,劝她跟着。
七七不是不想去,而是小胖的印堂呈现青黑之色,不是个好兆头。
这哪里是去掏鸟蛋,明明就是去送命的。
若是不知道还好说,既然知道了,她就不能不管。
“不行,爷爷他们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呢,马上就要吃饭了,要是找不到我们,会担心的。”
七七坚决地摇了摇头,说什么都不去。
“小妹,离午饭还早呢,咱们就进去玩一小会儿,不走远,好不好,求求你了。”
江修序不死心,好不容易有个机会疯玩一回,哪里舍得,硬拖着不肯回去。
七七无奈,“哥哥要是再不回去,等会又要挨揍了。”
“呃......小妹你不会想去告状吧。”
江修序不敢置信地看着。
“会!”
七七也没让他失望,回答的声音干脆响亮,毫不拖泥带水,丝毫没有告状所有的愧疚感,反而理直气壮得让江修序都震惊。
“小妹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你要是不想挨二伯伯的揍,就赶紧回去吧。”
“我......”
江修序人小鬼大,可会看脸色,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只能认栽,老老实实地跟着回徐家了。
他没想到二舅会突然来,临近过年,儿子做生意赔得连裤衩子都赔光了,能借的钱都借来还债了,哪里有钱去买肉。
原想着这个年就凑合着过了,没想到多年不见的二舅突然到访,打得他个措手不及。
不是不想招待贵客,实在是拿不出钱来。
不过这事他没脸跟二舅说,因为有二十万是二舅给母亲转的养老钱,被虎牙拿去做生意,赔个精光。
徐德才只能硬着头皮去邻居家看能不能借点钱去买点肉回来,款待贵客。
他看到二舅拿来不少节礼,这些东西十有八九是不带回去的,按规矩也不能碰,只能跟邻居先借点钱,到时候等二舅他们走了,再用他们带来的猪肉去还。
徐德才生性老实本分,从来没干过这种事,老实了一辈子的人为了给儿子还债,一次次地找人家借钱。
现在整个村的人见了他都躲着走,生怕再找他们借钱。
外面天气寒冷,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雪,徐德才站在邻居家门口敲了许久的门,才打开。
邻居王有生看到他明显一愣,紧接着脸色突变,满脸防备地看着他。
“德才,是不是又来借钱的,都跟你说了,我家日子也不好过,之前能借的都借给你了,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来,要不你再去别家问问。”
王有生跟徐德才年纪相仿,从小玩到大的,两人关系也好。
徐德才的儿子虎牙做生意失败被人家追着上门来讨债时,他看不过去,借给他几千块钱应急。
后来讨债的接连上门,被逼无奈,徐德才又来过几次,王有生不忍心看发小为难,又借了几次。
七七八八加起来,借给徐德才的钱少说也有两万了,对他们这种普通的村民来说属实是笔不小的数目。
加上自家孙子从小体弱多病,去医院看病拿药每次都得不少钱,他能拿出来这些钱也是竭尽全力了。
要是再继续借,暂且不说自家也没钱可借,就是自家老婆儿子儿媳都得有意见。
王有生面露难色,看着满身落雪的儿时玩伴,陷入两难。
“有生,你误会了,我不是来借钱的,不对,是来借钱的,不是为了还债借钱,是我二舅带着家人来家里做客,实在拿不出买肉的钱了,你看能不能再......”
徐德才实在说不出“借”字来,不好意思地站在那里,搓着冻麻了的双手,小心翼翼地看着对方。
“原来是二舅来了,怎么不早说,我家里正好昨个儿从集市上买了不少肉菜回来,这就去给你拿。幸好临近过年,不然家里都不舍得买肉呢。”
王有生得知发小不是来借钱的狠狠地松了口气,又听到是家里来了客人,连忙转身回屋去拿东西。
徐德才看着明显已经佝偻的发小,眼眶泛红。
都怪他没把儿子管教好,连累得老娘没了养老钱不说,连发小一家都被连累得日子过不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