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我们就快走出森林了！”
坡顶的树木已经稀疏了许多，灰白色的天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再往外，甚至能够看见一片被雨水浇暗的荒草。
菲妮克丝绷了一路的肩膀总算松开了些。只要翻过眼前的土坡，她们便能继续向南，康斯坦丁佣兵团的驻地就在那个方向。等到了那里，她就能派人回来寻找莎伦，也能想办法联系上克里斯。
一定还来得及的。
她回过头，苍白的脸上难得露出些笑意。
“再坚持一下，我们就快出去了。”
土坡比最后那段树根高出大半个人，坡面又被雨水冲得湿滑，几处能够落脚的地方也都覆着青苔。菲妮克丝先将长枝推上坡顶，随后背靠泥坡蹲下，用右脚踩稳露出水面的根茎，又朝莉莉娅弯起膝盖。
“踩这里，唔…再抓住上面的树根。”
莉莉娅扶住坡面，小心踩上她的右腿。女孩抬手够了两次，指尖依旧碰不到坡顶，菲妮克丝只得忍住腰间传来的撕扯感，用右手托住她的身体，慢慢向上送去。
莉莉娅的鞋底踩过她的肩膀，终于抓住一截横生的树根。她借力翻上土坡，在较为坚实的泥地上趴了片刻，随后站起身，朝林外望了一眼。
连绵的黑水已经被留在身后，坡外虽然仍旧荒凉，却能看见向南延伸的平地。
莉莉娅很快重新回到坡边，俯下身体趴在土坡边缘，向下方伸出了手。
“菲妮克丝姐姐，上来吧。”
菲妮克丝踩住下方凸起的根茎，将受伤的左手压在胸腹间，朝她抬起右臂。莉莉娅用双手抓住她的手腕，身体向后挪去，菲妮克丝则用靴尖抵住坡面，一点点将自己撑起来。
浸血的布条被泥坡蹭得松散，伤口也再次裂开。鲜血沿着衣摆淌下去，落进坡下的黑水，很快便没了踪影。
菲妮克丝已经顾不上这些。她的肩膀越过坡沿，只要再往上半步，膝盖便能压住坡顶的硬地。
只是下一刻，手腕上的力道忽然消失了。
“诶？”
菲妮克丝的瞳孔迅速放大，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坠去。她急忙抓向坡沿，五指从湿泥上刮过，留下几道浅痕，但却于事无补。
粘稠的泥浆迎面溅起。
菲妮克丝只觉身体顿时被寒冷包裹，她本能地挣扎着想要站起，双脚却踩不到任何硬处，只是奋力昂起头，呼吸着空气。
“莉莉娅…?”
菲妮克丝很快冷静下来，尽量将四肢伸展开。她知道自己若是乱动，只会陷得更快，小魔导师吐了吐嘴里腥臭黏腻的泥水，仰头望向坡顶。
莉莉娅正蹲在那里，被汗水打湿的发丝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神情。女孩还保持着先前的动作，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片刻后莉莉娅慢慢抬起脸，她的眼眶已经红了，那张小脸满是慌乱，嘴唇也跟着轻轻发抖。
“对，对不起，菲妮克丝姐姐……我刚刚没抓住。对不起……”
女孩将头探出，双手撑住湿泥，脸上满是焦急和紧张。
“别怕，我没事……”菲妮克丝只当她被刚才的意外吓住了。她压住重新涌血的伤口，努力向上伸出右手。“再拉我一下吧。”
“唔，可，可是…”莉莉娅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下面泥潭中的菲妮克丝，似乎有些犹豫，“魔法…对了！姐姐试试魔法！这离森林外不远了，说不定魔法能用！”
菲妮克丝怔怔看了她片刻。
“好……”
话没有说完，泥浆便再次向上漫来。菲妮克丝摊开右手，几道淡红色术纹贴着水面亮起，勉强沿指节转过半圈，还未来得及闭合，便从边缘碎成了黯淡的微光。
什么也没有出现…这里依旧是结界的范围内。
沼泽此刻已经没过她的胸口。菲妮克丝只觉呼吸都有些阻力，她试着向坡边挪动，陷在泥下的双腿却被越裹越紧，伤口也随着挣动不断向外渗血。
“用不了……”她急促地喘了几声，指向莉莉娅身旁的长枝，“把树枝伸下来，快，快一点…”
莉莉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而后点点头拿起那根长树枝。
“姐姐你再试一次？”女孩左右看了看，却还是转头朝着菲妮克丝喊着，声音里依旧带着哭腔，“说不定刚刚是失误，嗯…比如之前飞起来的那种？”
“莉莉娅，我现在用不了魔法…先把树枝给我……”
“再试一次，好不好？”
菲妮克丝张了张嘴。她不明白莉莉娅为什么这么纠结让她用魔法脱困，可泥水已经没过胸口，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只能再次收拢手指，在心底默念起来。
红光从指缝间艰难聚起，尚未构成完整的术纹便彻底消散。连漂浮术的术基都没能成形。
菲妮克丝抓向坡边露出的根须，想借力将身体向上拔起。腐朽的树根刚承受住她的重量，便从泥土中断开，带着大团湿泥落进水里。
黑水随之漫过了她的肩膀。
“莉莉娅……”
菲妮克丝抬起沾满泥浆的手，声音已经有些发不出来。
“把树枝给我……好吗？”
只是这句话刚刚说完，菲妮克丝就愣在了那里，下意识屏住呼吸看向坡顶。
那是一双哀伤到死寂的眼睛。
那孩子正站在坡边，眼眶还残留着哭过的红，里面却已经没有了泪水。那对瞳眸中只剩下冷淡与漠视，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可那份冷淡深处，又透着一股哀伤到死寂的绝望感。
“抱歉了，菲妮克丝姐姐。”
莉莉娅的声音依旧很轻，还带着方才哭过的鼻音。
“果然我还是觉得……你留在这里会更好呢。”
什么意思？她在说什么？
菲妮克丝整个人僵在了那里，一瞬间丧失了思考能力。她的嘴唇动了许久，才挤出一点茫然的声音。
“为什么……？”
莉莉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脚边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用手指抹掉上面的湿泥，随后慢慢抬起脸。女孩的嘴角没有笑意，那张稚嫩的小脸上也看不出愤怒或悲伤。
“因为姐姐死在这里……对我来说更有价值啊。”
她握住石块，低头望向沼泽里的菲妮克丝。
“我已经受够了到处逃跑的生活。”
“你在说什么…？莉莉娅？”菲妮克丝还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石块便从坡上飞了下来。
坚硬的棱角砸中额头，她的脑袋猛地向后仰去。温热的血沿眉骨淌进眼睛，视野顿时被染上了一层模糊的暗红。
疼痛，随后才蔓延上来。
菲妮克丝下意识抬起右臂。第二块石头紧跟着落下，重重砸在她的手肘上，震得整条手臂瞬间失去力气，重新垂进黑水。
“不，不要…莉莉…”
第三块石头擦过她的颧骨，打断了后面的声音。
莉莉娅重新弯下腰，从湿泥和杂草间捡起另一块石头。她的动作始终不快，每当菲妮克丝勉强抬起头，便会先看清她露在水面外的位置，再将石块用力砸下。
没有愤怒，也没有催促。
只有石块一次次落进沼泽，溅起混着腐叶的黑水。
菲妮克丝被淤泥牢牢困住，既无法躲开，也没有足够的力气护住头脸。她只能在接连落下的石块间偏过身体，可每一次挣扎，都会让自己陷得更深。
血水顺着脸颊流进沼泽，很快便被浑浊的泥浆冲淡。菲妮克丝的呼吸越来越乱，耳边的声音也渐渐变得遥远。她费力抬起眼睛，只是隐约看见莉莉娅丢掉手里的石块，拿起了那根被自己视为救命稻草的长枝。
女孩双手握住枝干，从旁边绕着走到沼泽边缘。
菲妮克丝的嘴里已经被泥和血污堵住，她张了张嘴却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长枝被莉莉娅举过肩膀，继而重重挥落。
闷响！菲妮克丝的身体随之歪进泥水。莉莉娅握紧长枝，再次抬起手臂。用力过猛让她的靴底在湿泥里向前滑了些，她便重新站稳，随后又一次将长棍砸下。
最初，菲妮克丝还能感到疼痛。
后来便什么也没有了。她已经分不清长枝落下了多少次，也听不清枝干撞上身体时发出的声音。
可棍子仍在落下。
黑水随着每一次击打向外荡开，撞上坡边裸露的树根，又带着腐叶缓缓退回。菲妮克丝散乱的红发漂在泥水里，头脸已经被鲜血和淤泥糊得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莉莉娅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握住枝干的手掌也被磨得发红。她脸上的神情却始终没有变化，只是在每次长枝弹开后重新握紧，再对着泥水中的身体挥下。
直到沼泽上除了被血迹污染的泥浆外，什么也看不见后，她才终于停手。
莉莉娅站在坡边喘息片刻，低头看着逐渐恢复平静的水面，又重新将长枝握在手中，把末端刺入菲妮克丝沉没的地方。
反复捅了十余次后。莉莉娅这才松开手，将染血的棍子丢进沼泽。她在坡边站了一会儿，随后转过身，越过逐渐稀疏的林木…
头也不回地朝前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