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一篇报道把抖拍网架到了火上。
那两天风大,京大西门外的银杏叶被卷起来,贴着路面打转,扑簌簌往人裤脚上撞。
食堂门口的公告栏玻璃裂了一道缝,缝里塞着传单,被风吹得哗啦响。
《华夏视听》周刊头版,标题惊悚:“谁在制造网络垃圾场?——抖拍网低俗内容调查”。
文章列举了抖拍网上的三类问题:恶搞红色经典、翻唱侵权、擦边内容,配了几张打了马赛克的截图。
文章末尾一锤定音:当点击量成为唯一标准,网站就该替整个社会把守下限。
报纸出街当天,王新正在京大开一个很普通的会。
会议室的暖气片咝咝响,一次性纸杯里漂着茶叶沫子,台上念稿子的人念得人犯困。
中午散会出食堂,牛堃从台阶下头冲上来,把报纸拍在他面前,脸色发白:“哥,出事了。新浪转载了,评论四万多条,全是骂的!”
牛堃的手指头还抖着,报纸的边角被攥得起了褶。
王新把报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得很慢。
食堂门口人来人往,打饭的勺子敲着不锈钢盆沿,叮当响。
王新靠在栏杆上,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马赛克截图那一块,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两三秒,又接着往下走。
牛堃在旁边站着,喉结上下滚了几回,没敢出声。
放下报纸,王新问的第一句话是:“文中提到的三条视频,现在还在站内吗?”
“在……”牛堃咽了口唾沫,“有两条例行筛查没扫出来,那首恶搞的,昨晚还挂在上传区。”
“下线。全部下线,封号,公告。”王新的语气没有起伏,“另外,这两条是谁审的?”
“值班编辑小刘。她是……她刚来两个月。”
说完这句,牛堃的声音矮了下去,眼睛往别处瞟,像是替小刘担着什么。
“按制度办。”王新说,“不是开除——是让她把这个案例写出来,一万字,全编辑组传阅。我们缺的不是惩罚,是教训。”
他把报纸对折,夹在腋下。
脑子里浮起来的不是眼下的骂声,是前世他在门户做内容那几年撞见过的一间办公室:一夜之间清空的工位,桌角还撂着半盒没吃完的盒饭,塑料叉子插在饭上没拔。
那是另一家视频站因为一条漏审的片子,从风口跌到关门,前后不到四个月。他当时记住的不是那张罚款单,是那半盒饭。
下午两点,公司应急会。
十几个人挤在会议室,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
有人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有人拿笔在纸上乱画。
会上的火药味很浓。蔡志刚一巴掌拍在桌上,主张硬顶:“哥,这文章有偏向!我们两百万条视频,问题内容不到十万分之一,凭什么拿万分之一的错,砸我们整锅汤?我可以联系水军反击!”
“不许。”王新一口回绝,“水军一反击,话题就从‘抖拍有没有问题’,变成‘抖拍在狡辩’。到那时候,我们连认错的机会都没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跪着挨打吧?”
王新没答,起身走到白板前,马克笔在指间转了半圈,写下四个字:“刀口向内”。
笔尖在板上蹭出一道干涩的声响。
他写完,退了半步,拿笔尾点着那四个字。
牛堃不解:“哥?”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抢在所有人前头,自己先动手。”王新写下三条,“第一,今晚零点,抖拍网全站整改:上线三审机制,所有上传视频,机器初筛,编辑复审,夜间双岗;设立二十四小时举报通道,举报查实,奖励举报人。”
“第二,明天上午,主动召开发布会——不是辟谣会,是整改发布会。把下线的视频清单、封号的账号、整改的全部措施,一张不落地向媒体公开。我们错的那万分之三,认;我们比同行多做的十分,也讲。但是只讲事实,不攻击任何人。”
他把笔帽扣上,又拔下来。
“第三——”王新顿了顿,“也是最重要的。联系版权方,把站内翻唱、翻拍涉及的版权问题,一次性谈出一个框架。从今以后,抖拍网上每一条侵权视频,我们先行赔付权利人,再向用户追责。这刀要割自己的肉,可割这一次,往后十年没人能再拿版权捅我们。”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风把窗玻璃吹得嗡嗡响。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有人抬头发呆,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印子。
韩沐一看了一眼大伙,慢慢说:“这一套下来,整改成本加上赔付,账面上要损失小两百万。但是……”他把话锋一转,“换来的是规则。王新,你想的从来不是这次风波,是往后每一次风波。”
“对。”王新点头,“做生意有三种躲法:躲过一次;躲过十次;让问题本身消失。我们要第三种。”
王新把马克笔扔进白板槽里,笔在槽里弹了一下。
发布会定在第二天上午十点,京城饭店。
大厅铺着红地毯,闪光灯从进门就开始闪,后排的记者举着录音笔往前挤,签到台上的话筒线缠成一团。
王新没有穿白衬衫,穿了正装,登台第一句话就让全场记者抬起了头:
“先认错,再做事。抖拍网过去一年走过的路,有三分之一是在试错。今天,我把试错的三分之一,当着大家的面,砍掉。”
台下先是一静,接着快门声连成了一片,噼里啪啦像下雨。
发布会进行了四十分钟,记者问得尖锐,王新答得干净。
最后一个问题最刁:“王总,网友说抖拍网是低俗温床,也有网友说抖拍网是普通人的舞台。您自己怎么看?抖拍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王新想了想。
他想起小时候跟着母亲去菜市场,鱼摊前的水顺着水泥地往鞋里淌,卖菜的老太太把零钱用手绢包着,一层一层打开,手指头冻得通红。
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停了几秒,才慢慢退开。
“我家楼下的菜市场,”他说,“菜市场里有人缺斤短两,有人卖注水肉,可没人因此把菜市场拆了——因为菜市场也是这座城市里,无数普通人讨生活的地方,是无数家庭一日三餐的来处。我们要做的,是给菜市场装上公平秤,给注水肉的摊主立规矩。”
他环视一圈,最后说:“拆掉一个菜市场很容易。难的是,拆掉之后,那几百万人去哪儿买菜?”
发布会结束当晚,那篇《谁在制造网络垃圾场》的周刊,收到了全行业最多的读者来信。有一个学生读者的信被登在了下一期的版面上,只有短短几行:
“我第一次在抖拍网上看见我爸妈那个年纪的人,对着摄像头唱年轻时候的歌。我爸妈看了,看哭了。请你们监督坏内容,但千万别把这种网站关掉。”
这封信,周刊后来转给了王新,被王新裱了起来,挂在新梦科技的前台。底下压着一行小字,是他亲手写的:
“怕的不是犯错的年轻人,怕的是不给犯错的人改正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