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秦刚收到了京城那里发来的加急消息：
大宋今年的贺辽主生辰使团名单已经确定：生辰正使并不意外，是此时的礼部尚书、端明殿学士郑允中。他曾于大观元年成功出使过辽国，既有丰富的出使经验，又非常熟悉辽国，是相当不错的正使人选。可一向喜欢作妖的赵佶这次还坚持加派了一个副使，不是别人，而是此时的检校太尉、武信军节度使童贯。
宋辽两国此时的外交来往表面上平静如湖水，但是底下却是暗流涌动、双方的野心难遏。
因为一直维系着两国百年来平衡的西夏国此时已经被灭，宋国的实力与信心不断增强。双方在按照旧制互派贺正旦、贺生辰等例行使节的表面下，实际上都在刻意安插皇帝最信任的手下，前去打探对方的底细。
赵佶提议童贯担任副使的理由就是童贯知兵，正可一窥北辽在军事防备上的虚实。
此时蔡京已经被赵佶恢复了太师的身份，总治三省事，位在宰相之上，他站出来对此表示不满：“贯实无大能，偶以青唐事，遂窃威名，宜深藏之，以惧外夷。今遣使虏，岂不为所窥乎？”
童贯自回到京城后，一直向赵佶诉苦并解释：西军这么些年的锤炼，其实都来自于他的辛苦。上次西北大战，诱敌深入也是他率先执行，只是遭朝中文官妒忌，临阵被替换，结果却让东南的秦刚捡了最终的大便宜。
要知道，赵佶原本就对这件事助长了东南实力与声望十分不爽，再加上童贯巧舌如簧，把这件事背后的原因说得头头是道，便就相信了这种说法。
西夏覆灭后，童贯将西军里的一些主要将领陆续调回河东与河北，顺势就提出了这次随郑允中一起去了趟北辽，以此为接下来领兵收复幽云之战先做好准备。一席大话说得赵佶龙心大悦，也坚定了这样的想法，他对蔡京说：“西军之威，实源之于贯。虏酋实惧，口以腐夫之名嘲之。既如此，派他便是震慑。再说，郑学士是正使，贯副之，有何不可？”
蔡京的从政秘诀就是从来不会与皇帝硬刚，看到赵佶已经打定了主意，他便不再坚持反对。反而会立即帮着压制其他人的反对声音，以颂扬皇帝的圣明。
今年的贺辽主生辰使团的队伍不仅人员庞大，在童贯建议下，随行还携带了大批的精美瓷器、漆器、家具、珠宝等珍奇玩好。一方面向北辽的蛮夷之邦夸示大宋此时的富庶，另一方面也可以借此去贿赂辽廷中的官员，以为下一步的行动而打好基础。
所以在这些消息传到了杭州郡王府后，秦刚看着手头情报里的使团成员名单，对面前的王谋问道：“算算时间，宋使团差不多什么时候出发？”
“辽主生辰正日在十月下旬，也正是其夏捺钵之时，应在上京道临潢府的凉淀。视其距离，使团差不多在九月底前启程出发，时间便是正好。”王谋点头道。
“特勤本部对这次大宋使团的看法如何？”秦刚这是在出题了。
“贺生辰使团虽然年年有，但是今年的显然不一般，童贯成为副使太扎眼！”王谋说道，“旁人以为大宋朝堂无人，派了个阉人担纲。但是京城里那个自以为是的皇帝却是洋洋自得，他认为自己打破了大宋只派文臣出使的传统，派出的是让北虏都会高看几分的西北名帅！不管怎么说，他这种不加掩饰的谋窥军事野心举动，北辽不可能不作出激烈的反应！但是，其蠢处也在此点。辽人尚武，举国都不缺懂军事的人，完全知道童贯此贼在西北这些年所谓混出来的威名是怎么回事。看到这样的阉人，只会更加轻视宋廷君臣的轻佻。所以，最终的和平局面会不会打破？双方关系能不能维持？还得看这些宋使者到了辽境后的实际表现了。”
秦刚听了一笑道：“那你说了这么些话，岂不是与没说差不多？”
“非也！属下知晓主公实际问的是如今天下大势！这次的贺生辰使团恰恰就是揭开这个大势的关键引子之一！”王谋此时神情镇定自若，走到了此时室内最显着的天下与图前接着开口，“异想天开的皇帝，饭囊衣架般的使臣，却又怀着不切实际的野心，就像一个无知的孩童，手拿一根竹片削成的竹刀，闯入一群饿狼之中，虽然他们的能力有限，却足以引发这天下大变的前兆。关于未来十年之时局变动，乃是特勤本部的头等要事，属下自去年以来，便不断搜集各方信息情报，并令推演局精干力量进行过至少十次以上的不同局面推演。而且，自从这次知道了宋廷君臣窥探北辽之意后，又紧急拿出了最新一案，可向主公细表！”
秦刚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宋辽对峙，看似是只有简单的南北两方之事，实际各自还有着背后加持或制约的力量。宋廷的背后是我们东南，而辽廷背后则是女真人。宋有内忧，辽有后患，却又表面太平，相安无事，便构成了眼下最扑朔迷离的时局。”
因为特勤本部只对秦刚一人负责，王谋又得了乔襄文的真传，其向秦刚的报告一向直言不讳，毫不掩饰。
“先看辽廷背后的女真人。原先以为他们不过就是辽国境内各种反叛部族中的一支，但是自从杨义建起东北局后，特勤本部掌握到了越来越清楚的情报，果如主公所言，这些女真人不仅战力惊人、实际其隐藏人口非常庞大，要说是遍布整个辽东北也不为之过。辽廷之所以对他们剿而不尽、退而求和，实际就是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完全压抑住他们的发展，如今只能一昧进行纵容。”王谋指着与图最上方的那块土地侃侃而谈。
“至于我大宋这边，东南诸路的发展虽然突飞猛进，然而两广多是蛮荒之地，江浙又处于百废待兴之期，还有西北宁夏的支援之耗。东南军事虽强，也只是多赖流求路的根底。而中原各路，看似羸弱，却有千百年的综合根基，还有西军大部，真要是拿到整个大面上来看，几乎难以一举拿下，时间一拖下来，却也只是五五对开之局！”
“还是特勤本部看得清楚啊！”秦刚不由地感慨了一句。这一年多来，尤其是他从西北回来后，杭州这边便开始有一种声音，认为中原各路军备松弛，而且最能战的西军也有两成左右留在了宁夏路。所以，东南若有决心，便可水陆两军齐聚北伐，直接打到东京城下，逼迫现在的天子提前禅让皇位。就算是觉得一时不能支持这种全面北伐，也没必要固守现有的九路之地，完全可以在接壤之地寻衅制造冲突，复制京东东路的模式，再度扩张东南势力。
持有这种观点的人甚至还影响到了参谋本部，一直怂恿他们拿出北伐相关的方案来向秦刚请示。
幸好参谋本部的人不糊涂，他们大多都有过丰富的实战经验，并非那种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太清楚一旦动及国本的战争，考验的便是国力调度与人心相背。眼下东南各路，只有偏北边的三路相对实力丰厚，而两广仍在发展时期，全面战争一旦不能速战速决，则很快就会陷入不利的局面。
更重要的是，之前东南自立，靠的就是刚刚对外披露哲宗遗诏、首次露面的太子赵茂，举兵交战的理由也是“太子靖难”。如今，朝廷与天子都已经认可了赵茂太子皇储的地位，又给了独自开府的权力，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是再次举兵，那就是违背了双方共同认可的法理。东南各路内部原本就未完全稳定，再出了这样的问题，面对着同仇敌忾的中原将臣，整个对战形势将会极其不利。
“放到天下，便是‘鹤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古来道理。若我们与京城全面开战，北辽便有了南下放马的机会。但若是女真人与辽人持续大战，几辈中原人朝思暮想的收复幽云也就有了圆梦的可能。”
秦刚眉头一皱：“那以特勤本部的判断来看，宋廷想要与女真人联手的方案是可行？”
“非也！”王谋赶紧否认，“属下说的鹤蚌相争的故事里，聪明的渔翁决不会自己卷进去。因为你会看到，一旦帮助一方灭了另一方，最大的可能就是控制不住获胜方，养虎成患，反噬自身，哪比得上原本的坐山观虎斗呢？所以，宋廷若是与我们开战，明智的北辽只会袖手旁观。同理，辽人与女真人的恩怨，也不是宋廷可以轻易介入的。至少，疆察局对于此事最终推演的结果是：宋廷若助女真人灭辽，之后必被女真人所灭！”
“哦！如果宋廷选择支持辽人去打女真人呢？”
“的确，疆察局也曾推演过这个方案，推演到最后会发现：辽人一旦彻底剿灭了女真人后，它也会完成自己实力的极大恢复，同样会选择调头南下灭宋！”王谋在叙述这个结果时，语气虽然一贯如常，但脸上还是不自觉地显现出了沮丧的神情。
秦刚关注到了这一点，他拍了拍王谋的肩膀，笑着说道：“知道是什么原因吗？是因为，这场天下时局的模型，并非是我们以为的‘三国鼎立’的相互制约关系，而是根本性的南北民族对立的二元模型！”
“民族对立？二元……？”
“对！南边汉人的农耕文明，与北边蛮夷的游牧文明，这两大文明的对决是历史的天然二元对决！南边汉人的内部，眼下有着东南与中原的分歧，而北边蛮夷游牧民族，也有着契丹人与女真人对立争霸的矛盾与对立！便将这二元对立，丰富成了四方牵制！”
“原来如此，还望主公尽解其详！”
“你们的推演，只是凭借已有的情报，看到了演算出来的最终结果而已。但你们没有注意到的事实是：所谓的辽人，并非特指一个契丹民族，虽然他们历经了近两百年的汉化，又声称自己承袭隋唐，但是依旧无法掩盖他们只是擅长劫掠为生的游牧民族之一。所以，从本质而言，契丹人、奚人、女真人、还有未来崛起的阻卜人，他们如同草原上四处游荡的不同野狼，既去攻击其他牲畜，同时也不会停止自己之间的厮杀。而他们自己之间的厮杀，最终的结果就是由胜利者兼并失败者的资源，成为将来更加凶恶的对手。所以他们之间的争斗，永远不会让我们宋人从中得到好处。因为胜利者也许会换一个名字，但决不会丢掉自己的凶残本性，以及他们时刻都要南下劫掠的梦想。”
王谋听到这里，一下子如梦初醒，喜道：“原来如此，所以，我们需要防备的并不是单纯的契丹人、奚人或者是女真人，而是这些草原上的所有强盗！”
“所以，我也要让你们明白，眼下我们在东南，没有贸然发起面对中原的北伐，其根本原因也不是惧怕这时的辽国会从中得利，而是我们不能选择不利于我们发起争斗的时机。”
“不是不伐，时机不佳！”王谋极有悟性的说了一句。
“关键的地方是，渔翁能不能得利，在于鹤蚌之间的状态。只有鹤蚌双方势均力敌，相互消耗的情况下，渔翁才能得利。所以，渔翁的最正确出手，就是帮扶弱方以恢复两者相持。否则，帮助强方，实际却结束了争斗，以至于并吞另一方的实力。所谓的‘养虎成患’便就是如此。”秦刚微笑着给王谋耐心地分析，“看一看北方，如果女真人的力量增长迅速，将来能够取代辽人成为新的北患，那么我们现在宋国的任何一方选择与女真人合作的话，那真是‘与虎谋皮’了。同理，我们也不能否定契丹人会不会还有重振旗鼓、再为强敌的可能，便就不能轻易地以为可以选择与辽国合作。”
王谋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提问：“那主公与辽国萧枢密在宁夏路的合作呢？”
“哈哈！进明你是绕进去出不来了吗？敌所不欲者、我为也！那里的合作，不是我在助他，而是他辽国助我东南增强实力，我为何不接受呢？”
“对对对！是属下糊涂了！的确如此！”王谋羞愧得连拍自己脑袋。
“除了我们自己要想清楚这里的道理之外，据我所知，在辽国内部，目前也有一些心存不满之人，在面对女真人的反抗力量时，会有着联宋叛辽的想法。当然，他们的联宋，也就是朝廷里的那帮无知之人。若是让他们之间有了这种无益的勾结，便就是不妥了！”
“属下明白。这次派杨义去东北局，便专门有过这方面的嘱咐。”
“再说得具体一点吧，辽国南京道，汉人聚集最多。其中韩、刘、马、赵这四大汉人世家大族，世代在辽国朝堂为官，早就成为了这北夷的忠臣。但是近年这辽国政治腐败、官场黑暗，尤其南面官多受契丹贵族欺压，矛盾突出。所以这个时刻，免不了会出现反辽人士。比如，析津府马家的那个马植，自从他伯父被其他官员排挤打压之后，他便成了一个积极主张投宋反辽之人，而且他更有着联络宋人与女真人合作的意愿表达。”
王谋立即醒悟道：“宋使团赴辽，南京道是必经之路。这次使团里又有了像童贯这种不着调的主，如果让马植与他接触上，定然横生事端。属下这次立即派人从海路通知杨主事，让他一定要想办法看住马植，最好不能让他们能够碰面！”
“可以。”秦刚点点头后，“马植只是我们所知道的，还要提防其他我们所不知道的。这位童副使，心高才疏，也是个有点阳光就敢折腾的主。虽然最终倒霉吃苦的不是我们东南这边，但是祸害的都将是大宋百姓，可别让他瞎折腾了！”
王谋起身，立即到一旁快速写好密令，再叫来门外之人：“此令交密敕传宣房，加密后特急送保州！”
密敕传宣房是特勤本部的直属房，在本部与天下各处进行信息联络时，会有一整套编制精巧的加密系统，同时配有密钥供收信方解译。
王谋处理完了这事之后，再看看今天情绪不错的秦刚，便抓住了机会开口：“看主公今日尚有空闲，正好属下心中另有一惑，不知能否再多花些时间，能给些指点？”
“无妨，你问！”
“自前年起，属下见主公批复特勤本部的所有计划，都会有一个五年之期的前提，去年为四年，今年便就提这三年。属下一直在思考这个五年之期，既是主公所定，必然勿容置疑。原想着应该能慢慢明白，只是实在过于愚钝，也曾想过各种解释，仍然还是未能彻底明白这里面的核心道理。”
“进明啊，你能看到这个问题，说明你的眼界已经打开了！”秦刚开口先是夸奖，不过王谋神情严肃，认真听着后文，“从整体战略而言，刚才咱们在分析天下四方力量对比时就已经都清楚，孰强孰弱均未有定数。所以，就我们而言，选择不过早与京城决战，这是避战，并非惧战！关键在于我们避战的原因在时间，在于自己东南这里的实力眼下还有欠缺，需要足够的时间加快弥补。那我就来考考你，可说得清楚我们的实力欠缺的地方在哪？”
“首先第一点，应是积粮不足。虽然这两年里，我们有可靠的海运，可以稳定运来大批的南洋稻米，但是都只能先补上当年所需，替代蚕桑所缺。眼下尚无多余的钱款进行仓储积蓄，比不得中原各路累积多年，多种仓储手段完备，一旦要到了开战的时候，他们的雄厚仓储仍然是强于我们的。”王谋郑重其事地开口回道。
“这点不错！”
“其次应是官员人手不足，后备力量欠缺。天下士人，多是还以去京城朝廷做官为终极目标。就算是那里的冗官不减，东南屡闹官荒，短时间也难以改变。而且若不是因此，先前已查出一些有问题的官员，早就可以收网处置了，眼下却不得不还得用他们继续做事。各地的官学、还有万松书院的学生要能出来、管上用场，怕还得需要两、两年……”王谋说到最后的时候，像是一下子想到了什么，便就突然噎了一下。
“对，这两点都说得有道理，但还不是最重要的。”秦刚用手指敲敲桌子，“其实，东南诸路眼下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人口。只是表面上两浙路的人口繁盛掩盖了一切，若是拿来与整个东南与中原各路一比，也就明显了。”
“人口？属下明白，这人口基数，决定了赋税征收的基础，也决定了产品消费的承载群体，的确也限制了官员的选拔面。甚至到了战事中后期，更多的人口就意味着能有更多的兵员补充能力。只是，想要提升人口，就算是从现在起让百姓多生孩子，那也得十多年后才能看出，哪是三五年就能改变的？”王谋提出他的疑惑。
“说得有理！鼓励生育，那是长久之计，但也有眼下的速成之计。我们可以想办法去吸引现成的人口呀！比如从中原各地遇灾逃来的难民，失地乞讨的流民，我们都得认真接待，要用心安排好他们的生活，吸引他们在东南安家落户。反正在两广地区，最不缺的就是地。不担心生长的就是地里的作物。可以承诺他们，一年落户垦荒、两年落户收成、三年稳定生娃，这样子的话，东南的面貌就会为之一新。”
“原来如此！主公一直强调民为本，人是关键，原来东南的所有根基与底气，都是来自于这里。”王谋此时才算完全理解。
“人口多了，田地也多了，不仅会有更多的粮食收成，还会更多的人气基础。”秦刚叙说着他的规划，“所以这个五年计划结束时，我希望东南至少要新增二十万户人口，这才会成为我们接下来可以对外进行强势表现的底气；而由他们落户新增开垦出来的南方新田，也才会将天下粮仓，从南洋之地转为我们的岭南之地，从而彻底解决前面所提的储粮问题。而且，也只有这些吸引移民、善待百姓的措施具体到位，我们才能进一步解决天下的民心所向大问题！”
看着两眼发光、信心百倍的王谋，秦刚这才郑重地拍拍他的手臂，强调说：“所以到今天为止，时间近半，还有三年，我不希望在这三年之内，出现太多的战乱与时局意外。这个时期太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