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文的“金”字大旗已经飘扬在了信州城的上方,这是金国建立之后的第三座大城!
不过,由于辽人撤退前的从容准备,半个州城都陷于大火之中,还伴有不时的火药爆炸声。这让原本期待着进城之后就可以纵情劫掠一番的女真兵们,不得不将更多的精力投入于必须的灭火工作中去。
但是有一支部队相对比较特殊,不仅因为他们里多数都是渤海人,而是他们的任务单一且重要。首先是一小批人快速进入州城,抢先占领原先整理军械铁器的地方,好发现这里的东西在匆忙间并没有摧毁多少。然后便是四周警戒,再将攻城战中立下大功的部分损伤火炮拖送过来进行修理。
“高丰在哪?”一个传令骑兵冲到正在忙碌的众人面前喝问道。
“小人在!”一个年轻渤海兵站起来,手里还拿着修理的铁钳。
“高谋克有令,让你带几个人去城头,检查那里的火炮还能不能有用!”
“是!”高丰赶紧放下铁钳,从旁边人里点了三个人。
这支金兵部队都是渤海人,金军将俘虏后的辽军按照其族群各自单独设置几个谋克进行管理。黄龙府一役,左承制高六哥就是渤海人,他在战场上选择了主动投降,被阿骨打任命为之后改编的渤海兵谋克。
高丰则是跟着一起投降的士兵,他之前是辽阳府的铁匠,辽军组建火炮军后被征入伍,跟随着上一批火炮进攻黄龙府。俘虏后一起都在高六哥手下做事。
信州的北城墙有半数被轰塌,根本无需绕到城内的台阶,直接沿着外沿废墟形成的斜坡就可以走上去。安置在城头的五门火炮为了有效覆盖正面攻击位置,上去之后不远就看到了。
高丰带人一路检查过来,城头的五门火炮,只有一门是炮身直接被铁弹击中,炮管有了永久性损坏,无法再用。另外两门只是擦伤及底座配件部分损伤,高丰有把握修复。还有两门更幸运,就是底下炮台受损,炮身发生了翻倒。
高丰此时站在北城墙上向城内看去,城中四处燃起的大火正在被逐步扑灭。
萧干的作战经验虽然丰富,在意识到信州城守不住的时候,果断下令撤退,并安排了足够的人手在撤退前,将城中的粮仓兵器库都要进行破坏销毁,能烧的烧掉、能砸的砸坏。
唯一疏忽的就是这些人没有破坏火炮的经验,因为它过于笨重,离开得又比较急,费了半天劲将它们掀翻后,看着一片狼藉也就走了。
所以,此时的高丰心里甚是庆幸,他这次受命来城头检查缴获和火炮,虽然好坏与他无关,但是能够有四门可以修复。他知道自己所在的火炮军那里,此战有两门火炮受损难以再用,但是现在有了这里的收获,金军的火炮军的战斗力算是增加了两门。
还有就是信州城墙,虽然北面城门那段被火炮轰得厉害,需要重新修复,另外的三面城墙及其城门几乎没有发生战斗,几乎完好无损。
不过,当高丰指挥着随后赶来的人小心翼翼地将城头的火炮运回修理营地时,却意外地得知,金军主力并未进城,而是绕行到南门外扎营待命。
“小子!能修好这些火炮,就算你立了大功。不过现在不急,先随我去听都勃极烈训话!”谋克高六哥点了一些将校并带着他,一同去了信州的南城门外。
在这里,已经陆陆续续地来了各个谋克的精兵代表,尤其是全副盔甲的铁骑列阵肃立,甲叶映着残阳,长枪如林,马蹄踏得地上一片沉凝。
立国之后的大金首战告捷,以几乎没有太多兵损的代价就再次攻下了辽东北重镇信州城,将士们士气高涨、锐气正盛。
高丰站在高六哥身后,透过他花白的长须与两鬓下的斑驳看向城头。
很快,一身玄甲的完颜阿骨打出现在了那里,当高处的阵风吹过并稍稍掀起了他肩头的兽纹战甲、以及身后高高扬起的披风,城下的所有将士们便齐声发出狂热的叫啸声。
啸叫的人群中,既有着从各个部落紧急调来的百战老兵,也有着这两年来从辽东腹地投奔的新晋族人,更有着如高丰这样在数场大战中被俘的辽军降兵。这样的阵势,不仅意味着大金国实力的迅速增强,更是契合杨朴对阿骨打淳淳善诱下的战略布局:
大金立了国,即意味着它所代表的不再只是完颜一个部族、也不仅仅只是女真人这样一个民族,而应该是可以包容着所有渤海族、奚族甚至可以包括契丹族以及汉族在内的天下一国。
阿骨打的目光厚重凛冽,带着白山黑水磨砺出的野性与决绝,缓缓扫过全场。当经过高丰这一侧时,锐利的目光似乎直刺人心,让人不由地心头一紧,瞬间有些口干舌燥的感觉。幸好这如刀似剑的眼光一扫而过,高丰连咽了几下口水才算恢复过来。
而此时,从城头已经飘下一片粗犷洪亮、力透旷野的铮铮话语:
“你我众人,曾无比忠诚地尊奉这大辽昏君为帝,无奈他的昏庸无能,终究负于你我的安份守己!朝廷的腐败、辽官的贪婪,视我等诸位有如草芥奴仆!我完颜氏,得上天启示,以区区两千部族兵举事,却能力破数万辽兵,始得今日大金立国之地!”
高丰以余光看向两边,看到包括高六哥在内的众人,眼神中俱是一片狂热折服之色,无比崇拜地看向正在城头的高大汉子。
“大金举兵,非为贪战夺权,亦非问罪辽民,而是为了生活在这片广阔土地上的所有人,都能摆脱这末世暴政之苦,重获安定生活之本。这是上天赐予完颜氏的重任,亦是冥冥之中的终极命运安排。辽以镔铁为号,唯取其坚也,然镔铁虽坚,终亦变坏。唯有我金不变、不坏,必成破辽之中坚,并以今日一战而下信州以为证!”
“大金破辽!命中注定!”高丰一机灵,猛然高声开口,竟带动了城下众人跟着狂呼,中间也有谋克高六哥回头对他目光中的有了几分告诉。
众人一刘重复喊了七八遍后,才在阿骨打的双手下压的示意下停止。
陡然凌厉、更为激昂的声音再度传来:“可恨恶辽贪婪无度,恃强欺凌各族,已经尽起十万大军,由那暴君亲领而来,欲以兵马势大,再将我等重新打入无边地狱、永世为奴!世人皆言辽军势大、十万攻伐,百万坐镇,非你我可抗也!可诸位且看,你我皆是浴血求生之人,为的是身后的故土妻儿,求的是新生未来的幸福富贵。就在刚才一战之中,不只有女真勇士的搏杀,还有渤海儿郎的火炮轰击、有奚人汉子的云梯攀城,同样更有契丹骑手的纵马追击。你们,从这一天起,不再区分彼此,不再有族群差别,都已是大金国的英雄将士。”
阿骨打稍稍停顿了一下,再次威严地巡视全场,沉稳地继续说道:“我,完颜阿骨打,以大金国主的名义,向你们保证:凡大金所到之地,皆为我大金子民,无关身份、无关族群,只要奋勇杀敌、便是为我大金建功业立之臣!功高者世代承袭、荣耀不绝!”
此时的渤海军谋克高六哥已经激动得涕泪皆下,口中更是喃喃自语道:“我为辽人卖命四十年,何曾有一人会对我说过此中一言半语?!此后我军中将士,都将会是大王马前首卒,不许有临阵怯战、畏缩后退之辈!违者立斩阵前,宗族连坐,永世为族中罪人!”
高丰更是贴紧他的身后,大声响应:“愿与谋克同心决战,永不后退!”
完颜阿骨打的眼光转向率先起声的他们这里,掷地有声地说道:“吾与诸将士愿共赴生死,身先士卒、不退半步!定会扫平辽寇、稳固山河,让我大金旌旗,遍插北疆万里!”
话音落罢,阿骨打拔出腰间弯刀,直指长空,刀锋映着残阳,凛冽刺眼。
“将士们!抛开侥幸,舍弃退路!此后南下数战,皆为国战!非为厮杀,只为存亡!马南驰,破辽军、定国运、护子孙!死战!”
“死战!死战!死战!!!”
震天的呐喊轰然炸响,席卷整片荒原。万千金国将士举刀扬矛,甲胄铿锵,杀意冲天。刚刚立国的大金铁军,携着复仇雪耻、立国存族的必死之心,整装待发,只待南下通州,与辽国十万大军展开事关国运的殊死决战。
由于火炮的珍贵与重要,火炮部队得以与大金中军主营一起留在城内,在一起回营的时候,高谋克突然转身对高丰说道:“要是我家召和失还活着,他也要有你这般大了!”
话虽然没头没尾,之后也没有了下文,但敏锐的高丰却听了出来,高六哥口中的召和失,像是他儿子的名字,听其意,要么是已经夭折、要么是其他原因离失。这也就基本解开了高六哥为何一直对他另眼相看的原因了。
当然,高丰自己的身世非常地清晰,他也不可能借机去认这个便宜老子,只是十分得体地回了一句:“高谋克待兵如子,我等愿以命相随。”
此时的城中,道路上却是人车嘈杂、连绵不绝。整理出了一片未曾受火的区域,便是大批的车马向那里运送着粮草、辎重。毕竟金军这次出动了数万人的部队,并且也不再是之前各个部族各顾各自的游骑编制,自己带一点,路上抢一点,实在不行还可以各自去捡一点。
如今的大金军队,已经按猛安谋克层层编制,步兵、骑兵、器械兵以及火炮兵形成了多兵种的协同机制,而且受这次进攻信州城的启发,阿骨打在战后便立即交待给了粘没喝,把军中所有的役夫苦力编成了一个独立的掘地谋克,并提拔那个倭人平次郎为谋克,专门负责作战的工事。
精细的分工,更需要准确的指挥调度与完善的后勤保障。这一点,身处后方的国论勃极烈撒改以及阿买勃极烈习不失做得极其优秀,在过去的一年中,极力存储下大批的积粮以及草料,此时正一车一车地往信州城内运来。
辽东北地域虽然广阔,但是从辽北南下却只有两条路可选:
西线就是从黄龙府向南,经信州、通州、咸州、银州一线,直达辽阳府。这条线距离短,交通方便,但是此线上的州城,辽人管控建设已久、并逐一部署着东京道的主要驻军。而且其西侧便就是上京道,若由此线南下,便就是标准的堡垒攻坚战,一城一战,战战硬仗,几乎不可避免。
而东线则是沿着长白山西麓经过曷懒甸,到达恒州、保州及辽东半岛,这条线在过去几乎没有辽军的防守力量,多是女真、渤海人的部落分布。早在完颜盈哥时期,就曾谋划过由此线逐步南下,并吞那里的女真部落,进而征服渤海人,控制辽东半岛,从而可以东西夹击辽阳府。但是如今的问题却是,渤海人已经提前自立,并且进军控制住了曷懒甸南部地区,完颜阿骨打无奈之下,只能放弃东线,并与渤海国达成了互不侵犯协定。
西线便就成为了大金崛起的必经之路。
而正沿着这条路而来的大辽皇帝亲征大军,便成了大金不可回避的关键障碍。
进入到东京道境内的天祚帝,本来还做着大军一至,女真人望风而逃或降的美梦时,突然接到先锋大将萧干在信州失利、丢城南逃的消息时,气得直接将战报丢到了报信的使者脸上,大怒道:“回离保这个蠢货,先锋军立不了功也就罢了,一座坚固的城池都守不住,他还有脸做什么奚六部大王?!”
有鉴于北线出现了如此糟糕的局面,天祚帝下令,中军都监耶律章奴立即率一万轻骑,火速前往通州,接替萧干的先锋一职,并稳定前线诸况。而其余大军,全部加速北上,就连经过辽阳城时,也不作停留,并急令辽阳城内的留守耶律余睹,带上手头的所有兵力,随行一同北上,欲在通州城外,摆开决战之阵。
“朕要以堂堂百战之师,一举歼灭女真反贼,宣示大辽天威不可触犯!”
通州城北六十里地,金国大军正式扎下主营。
为了鼓舞士气,阿骨打亲自将中军大帐安排在最前方的营地,并召集所有猛安以上将领升帐,将此战御敌的细节一件件地问过去。
此战表面信息十分清楚,金国主力两万在此扎营,后备兵力一万五千,已经抵达信州城听候调遣。而对面的大辽,萧干撤回去的两万先锋军其实损失不大,辽阳府的耶律余睹又尽力多凑了些人一共四万人前来增援,还有辽国皇帝从上京道带来的五万禁军,直接就已经是十一万的兵力。
如此悬殊的兵力对比,肯定不能正面对抗。否则,就算是金军再勇猛,辽军光靠人马对冲,也能死死地将他们压垮。
由于形势严峻,有人提议让阿骨打率卫队在信州城指挥,但是被他严厉拒绝了:且不说他已经在城墙上动员时放出去的话,如今到了这里再回头,就是不折不扣的临阵脱逃。
女真人之所以一直能打以少胜多之仗,就在于任何一处战场,都是猛安谋克冲锋在前,任何一场战斗,都是猛安带头冲锋。而无论是完颜盈歌、乌雅束、再到阿骨打,也从未出现过离开主战场退到后线指挥的现象。
“大家一路行军过来时应该看到,越是靠近通州,东西两侧越是群山密林,这种地形,大军基本无法从两边绕行。尤其是今日我们抢先扎营所在之地,前方便有狭窄的山谷,非常有利于我们,辽狗就算兵力多出我们数倍,也无法在阵地前施展。倘若此地一失,退回信州那里,面对的便是广阔的平原,任由对方分兵围着我们打了!”阿骨打指着帐中羊皮上画出的简易地形图说道。
众将一看,果真如此。
“所以,我们便就在这当道扎营迎敌。接下来,众将听令!”阿骨打一把抓过面前的分兵令牌喝道,众人一下子齐刷刷地立身站到中央。
“吴乞买,给你三千人,去两侧山头布置火炮与强驽进行呼应!”
“遵命!”
“粘没喝,给你两千锐骑,以百人为队,前往通州城外各处进行骚扰诱敌。但是不可贪功恋战,尽数将其引往主营方向即可!”
“是!”
“娄室、银术可,给你们二人各两千步卒。”阿骨打的眼神一紧,轻松地笑道,“我说两侧的山林定会阻挡住辽军的步伐,但在他们还没到来之前,你们二人即刻动身,至前四十里处向西侧山林中埋伏,待辽军与我交战之后,由你们自行判断出击时机,从他们的后翼方向发动攻击!”
“是!!”
“其余众将,留下与吾一同镇守中军,一同会会辽国皇帝的宫卫军!”
第二天,辽军新先锋官耶律章奴到达通州,接管前线的指挥权。但是,此时通州城外已经开始出现的零星的金国游骑的活动。
耶律章奴为了要在皇帝到来之前展示自己的能力,同时也是为了尽可能地掌握北面的金军情况,不惜投入了一批精锐斥候与金军在城外展开了游骑战。双方有来有回,各有损伤,看似各自都有效阻断了对方的进一步情报搜集工作,但实际情况却是守阵待敌的金军占了上风。
两日后,大辽皇帝在宫卫军的护卫下正式进入通州城。尽管这样的行军速度并不算慢,但在北面的金军眼中,实在是让人笑话。
如果辽军已经确定要以通州为主营进行决战,之前就算是从信州撤军,也必须得在如今金军驻营更北的地方设下营垒,把前锋部署在那里,一旦发现金军过来,就可选派轻兵进行扰袭,让金军难以安心修筑营垒,然后在主力赶到之后,直接把战场推进到山林以北的广阔平原上,便能一举破敌。
哪能像如今一样,被金军占据了最有利的地形扎营,而且还有了三天时间,定心修好了坚固的防御阵垒。
而已经竭尽全力的耶律章奴只能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萧干身上,极为不悦的天祚帝在听完了萧干的自我检讨后,直接一挥手,命人将其收押,待他讨平眼前叛乱之后再行定罪。
次日一早,呜呜的号角从通州城头响起。
晨光中,先是大片的黑色全甲大军,他们先前没法入城驻扎,此时在城外绕过两侧的城池,缓缓在北城外汇集,象一面黑色的洪水,逐渐掩盖满了城外的大地,缓慢且坚定地向前涌去。在这其中,北城门大开,装备精良的皇帝宫卫亲兵,因为他们盔顶的银色兽尾,再配合上他们肩头特制的反光肩甲,像是这片黑潮顶头的银色浪头,从城门内翻涌而出,气势非凡。
耶律延禧意气风发地站在城头,感受着这壮观局面,倾听着出征铁骑以铁蹄撼地的回响,大笑着对身边人问道:“朕如此的一支雄伟之师,可是谁能阻挡得了的?”
周围顿起一片赞颂之声。
耶律延禧的眼光遥遥地望向远处的北方,他之所以亲率大军来到这里,是实在想不明白,那个叫作完颜阿骨打的女真酋首,到底是哪来的勇气?敢来挑战自己?
而与此同时,北边金军大营,完颜阿骨打也站在一个高处,目送又一批出发进行扰袭战的轻骑部队。随后,他的目光同样望向南方。斥候不断送回的情报,也让他对于那个叫作耶律延禧的契丹皇帝十分地好奇,到底是怎样的自负与自大,才能任由他把这场本该能赢的战役不断地走向必死的边缘?
他俩彼此都在渴望着有场最终的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