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特勤本部,疆境侦察局。
秦刚认真听完了疆侦局局令亲自进行的汇报,是关于这次东北信州、通州两场战斗的分析总结,尤其是这两战中女真火炮兵的战术表现。
听完之后,秦刚先是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缓缓开口:“先纠正一下,现在再称女真兵不太准确了,直接用金兵、还有金国更合适。”
“是!”
“同样卖出去的火炮,北辽到手的只多不少,但在这两战中却几乎毫无作为。反过来看金军,他们不仅懂得将火炮尽可能集中使用,还懂得预先选择山坡高地提高攻击范围,而且在攻打信州时,竟然还能想出与濠沟结合,进行移动攻击的战术,这帮金军,哪像一群大山里出来的野人,简直就是一群天生的战争机器!”秦刚感慨道。
“其实最讽刺的是,金军最早的火炮手,都是来自于黄龙府那次抓获的辽军俘虏。而且据我们打探到的情报,金军主帅要求每次战后都要记录炮击数据!”局令不无忧虑地说道,“所以我们卖给他们火炮的决定是不是有错啊?”
“封锁武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秦刚淡淡地说道,“别忘了我们只卖了他们十门,可现在他们已经有了三十几门。”
“主公说的甚是。只是刚才也提到,这些金人实在恐怖,作战凶猛、脑子极其清晰,属下只是担心他们实力成长速度太快!”
“真担心,最正确的做法就是让我们的成长速度远远地超过他们,让他们永远追赶不上!”秦刚说完也不忘安慰一下属下,“他们的火炮还都是第五代,我们正在研制中的第八代火炮,要上开花炮弹了!”
“开花炮弹!”局令精神一振,身为特勤本部的中高级官员,他自然知道开花炮弹意味着发射出来的炮弹不再是普通的铁丸,而是结合了轰天雷的爆炸特性,这样的火炮威力,显然不是眼下辽金拥有的火炮所能比拟的。
“我也是和北蛮族群的人深入相处过才发现,无论是向他们展现出更加精美的商品、还是给他们欣赏更加文明的文化,永远比不上展示更加强大的武器与装备。这是刻在他们灵魂深处的本能——争勇好斗、扩张吞并。也只有更好、更强的武备,才会真正实现从他们的骨髓里面抽尽其财力的根源。火炮是个最好的引子,接下来,我们准备好的各种与武备相关的生意,可以加快东北市场的投放。我需要看到符合我预期的交易数据!!”秦刚郑重提醒道。
“属下明白,此事早有部署,而且收效极好。”局令这时想起了另一件事, 也不敢隐瞒,赶紧开口道,“说到东北的生意,几家疆侦局直接掌管的商社自然不提,四海的经验老到,又有底子,跟进得极快。只是这两月,倒有一家专做特种纸布的商社,却是眼光独到、事前大量备货、事后出货时机极准,不知主公是否有过点拨?”
“哦?你说的是哪一家商社?”
“便是丁小娘所管的盛福记。”
秦刚听了却有点意外,但他当下没表示什么,只是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丁香的商管天赋是她在接管王府后院账目一事后展现出来的。当时,表面上是因为夫人李清照临产,因丁香自己精通术算的本事,把这事交给她管,却有暗自察探她之意。
好在丁香那时已有回避白莲社之心,然后做事又极其认真,不仅将王府本身不多的出账打理得清清爽爽,更是对入账之事用心梳理,竟然还帮着发现了一些问题。
因为秦刚在四海总商社里有各种股份,定期会有分红账目;太子立府后,会有各种封赏,中间也会涉及些产业;还有李清照偶尔来了兴趣,也会陆续收些铺子、作坊。这些产业营收零碎,大多都找了专门的掌柜打理,难免其中的人会有些鱼龙混杂。李清照虽然聪明,但毕竟是个甩手掌柜,免不了会被有人从中钻空子。
但是丁香的性格却是极其细致,但有瑕疵,必然会被她揪出来刨根究底。有家做特种纸布的作坊及其商行的账目问题被查出,相关主事者立即被辞退。李清照便索性作主,将这间作坊的一半股份送给了丁香,让她再去物色人管理了。
待到两浙路的白莲社被彻底清算,丁香的问题也算有了交待。正好秦刚安排人将她生母救出,征求了她的意见,直接在这间作坊后邻处买了一处小宅子,将她母亲安置好。而且有了这间作坊的收益,也不担心她母亲的生活。
而这次疆侦局局令说的商社,便就是丁香所接管的这家。
丁香偶尔去看望母亲,也与她照看处理作坊里的事务并在一起,此时她也正好在作坊里。
纸布作坊需要靠着水源,前门是店铺,后院便靠了后山,并引来泉水以用。在作坊里做事的伙计,尤其是几个主要的,平时常来去王府,秦刚直接摆手让他们不要声张,大家也都习惯地继续自己原来的事情。
走近后院,侧房现正是掌柜日常处理账目生意的办事间,此时正听见两人说话。
“蕃布的原料采购单已经下去,本月的产量就会上来,下个月还会更高,只是我们眼下的仓库都存满了八成,存货量是一十二万四千六百匹。”说话的女子提到了后面的数字时有点不自主地抖动,然后伸手拨动了几下算盘,像是在核对数目,接下来的声音才稍平稳了些,“虽然说签下了东北那边的九万匹订单,但关键还得看第一批货运到了后的验收情况。”
先是有人在房内轻轻走动的声音,然后便听见丁香的声音:“不必太担心。你们平时只知道关起门来做呆账,眼睛一直盯着是的这些死数字,一瞧见平时没见过的大数就紧张。却不知,做生意的事,不能只是瞧着一地一产、更不能只看着进出的任意一头。我们这次的蕃布质量没问题,上船时也检查得细,到了东北,只会带回更多的订单。”
对面拨完算盘的女账房听后似乎出了一口气,但还是低声说道:“话虽如此,可我们今年以来开始做的都不是寻常东西。这些东西听着看着是稀罕,但用途过于单一。比如上月才清空的那批特制丝布,用的都是蚕丝尾料,一口气便是一万匹,压了整整四个仓库。所幸在新货到来前,便顺利卖出去了。可是还没喘口气,东家你又把前脚赚回的钱,都压进了蕃布备料里。虽然他们看在我们郡王府的面子,可以压后两个月结算。但是到时候每月需要结算兑付的钱,怕是要……”
或许这一行与数字打的交道会令人紧张,女账房说到最后,看着纸上记下来的数字,又呼吸急促得说不下去了。
丁香却耐心安慰她:“这些账目的确让你辛苦了。你且放心好了,我不是胡乱做的决定,关键这件事是对王爷有信心!跟着他的眼光走,再大的数目也不是冒险……”
因为说到了王爷,丁香的眼光不自然地转向了屋外,却没料到一下子就看见了微笑着站在外厅门口的秦刚。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是不加掩饰地轻声欢呼了起来,一手甩着手里捏着的帕子,一手不忘修整一下自己的鬓发,急急迎了出来,躬身行礼:
“奴婢见过王爷,王爷万福金安!”
“哈哈,我是来看看,我到底有个怎样的万福,能够保佑咱们的丁掌柜妥妥地赚大钱!”秦刚顺口说道,便就是表示他已听到了刚才的室里对话。
女账房听后,自然不敢再多逗留一刻,立即合起了面前的账册,向秦刚行礼告退。
秦刚便顺势挥挥手,由她出去。而原本也在室内帮着一起整理东西的使女也知晓,丁香一直是习惯自己亲自伺候王爷,所以也不声不响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现在只剩下了他们两人,秦刚继续问道:“听说盛福记这段时间做得很好。”
丁香点了点头,把案上的那本账册拿了过来,翻到了月度总计那页给他看。
秦刚并不关心这些细节,随手合上了账册,微笑着问丁香另一个问题:“说说看,怎么就觉得,在蕃布上的投资肯定能赚大钱?”
丁香手脚麻利地帮他斟好了凉茶,又拿来了纱扇轻轻为他驱暑,然后便慢条斯理地讲起了她的生意经。
盛福记的特种纸布,都是流求格致院在秦刚点拨下而最终定型的发明,学生与教授不肯贪功,将发明专利记在了秦刚名下。生产出来的东西,主要集中在军队内使用,所以不同于市场上的寻常买家,许多问题不好多问,也不宜多记。于是一直经手的那些人便动了歪心思,从中贪墨了不少。
就正因为如此,盛福记在过去从不会去开拓市场,寻找新用户。丁香接手后,正好得知销往东北去的一批火炮需要加配防雨雪的蕃布,再想到那时的秦刚为了东北那里的事情,非常繁忙,回府的时间也就得很少。于是便让人去参谋本部的辎资局主动查问需求。
“你居然主动去问?”秦刚有点吃惊。参谋本部的辎资局负责东南军事的后勤采购,信息也不算保密,除了正常征收外,遇上突发需求时,也会公开向市场上问询采购。但一般商户都是等到被问询后才会回应,极少有像丁香这样主动的。
“奴婢得夫人的器重,凭空白得了五成的盛福记股子,心里想着要把它赶紧做大,至少也要让剩下的五成也变成比之前整个都大,这样才不能亏了夫人与王爷的看重!”
“呃,五成要做得比以前更大,可真是个财迷!”秦刚打趣道。
那时,金人开始谋划南攻,东京道这里的耶律余睹也出于对形势的不安,加紧备战,双方都在找渤海人要求扩大炮弹与火药的储备。而当下的火炮都使用了流求规定的定装火药包,其包装用丝绸最佳,但普通丝绸成本太大。盛福记掌握的一种特殊工艺,可以利用蚕丝尾料加工出符合要求的包装布。有了这份订单,丁香一下子把所有资金全部压上去,在不晓内情的人眼中,确实十分冒险,但也只有她明白,这是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
“因为这项生意,奴婢便对东北那边的时局起了关注。好在杭州报纸上的消息也不少。便就知道了那里的金人与辽人之间已经水火不容,辽人虽然势大,但未必就能平得了金人。奴婢想着,既然他们会反反复复地打仗,那么打仗需要的东西一定损耗极大。像盛福记的军用蕃布在那里的用处也大,一定卖得好,这便催促着他们加大备料、加快生产!”
秦刚听着,又翻开了刚合上的账本,摇摇头道:“丁掌柜的手笔不小,就报纸上的消息,当真能让你下得了这么大的决心?”
丁香莞然一笑,低头道:“王爷明察,奴婢在万松书院时,也曾有过与诸同学指点江山的经历。辽人强盛,却如暮年虎象,垂而不死。金人看似弱小,然黄龙府两战惊动天下,辽东北处处烽火皆是它燃。所以,他们两者相争,看起来实力很不对等。只是北辽想的是守住四面漏风的屋子,而金人想的却是冲进去抢东西,这样的相争,想要看出孰胜孰负确实不好说,但是两边争个旷日持久却不难判断!”
丁香这番话的确让秦刚刮目相看,因为杭州士子议政风气浓厚,丁香说的之前在万松书院的这种情况更普遍。对于辽金之争,丁香引用了通行看法,倒也不稀奇,关键却是她既不盲从于‘辽必胜金’的传统观念,又没轻信‘金可胜辽’的投机观点,而是从中看到了双方各自的优劣之势,得出自己的双方长期相持的观点。
“香香你这是在谋局做大生意呢?还是在谋势断天下呢?”秦刚随口感慨道。
“王爷恕罪!”丁香立即跪下道,“奴婢不敢妄言国事,就是感到盛福记这个担子不轻,只想把这里的生意做好,不至于辜负了王爷与夫人的厚爱。”
“这是干什么?快快起来。”秦刚立刻意识到刚才的问话有点重了。此时在寻常人家,女眷过问政事会是大错、甚至是重罪,他怕丁香由此吓着,赶紧拉起她来,柔声道,“你入府这些时日,怎会不知我的习惯脾气?能议政事、评天下,那是你有才华、有思想,我非但不恼,反而欢喜。你可与我多说几句,为何认为这新立的金国就可以与辽国相抗?以及从哪里看得出这两国间能够长期相持?讲好了,不但恕你无罪,更有奖赏。”
丁香抬起深深的眼眸,半是试探半是娇昵地说道:“王爷可别笑话奴婢,就是不知奖赏能有多大?”
“不笑话!有重赏!”
“那奴婢可就真的放胆说啦!”丁香倒也没有顶真秦刚说的重赏是什么,眼珠里多了几分灵动的气息,“除了前面奴婢所讲的,辽国在守家、金国在抢劫,两者的气势状态大不相同,便是贾谊在《过秦论》中所讲的‘攻守之势异也’之理。这辽国强在幅员辽阔,却也亏在这占地万里之弊。奴看报上诸论,说这辽国,近年君荒臣奢、吏治败坏,境内各族时有叛乱,人心离散、国本动摇。而且只要这金国势头再起,恐怕一直惦记着幽云之地的大宋也要起兵北境,所以辽国实在就是外强中干,颓势已定。”
秦刚听得认真,但没有开口,眼神中多有鼓励之色。
“奴虽没有亲眼看过金人,听说他们生活在极北之地、茹毛饮血、民风悍勇,就这些情况来看,这金人与辽人实质同源同性。所以,今天的金人,可以看成就是以前的辽人,无非是来了新北虏,咬了旧北虏。明智之人,便应袖手旁观,坐山两虎之斗!”
“只怕明智之人不多,有人更喜欢以身入局,也想亲手擒虎呢?”秦刚故意提出一问。
“那就得恭喜王爷了!”丁香毫不犹豫地回道。
“此话怎讲?”
“两虎相斗而入局者,以身饲虎罢了。内不修德、外不存智,便是任人宰割之牛羊也。天下残局总有收拾者,奴唯愿会是王爷!”
“打住!香香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吗?”
“那也是王爷让我说的。”丁香此时却毫不畏惧地抬眼,“奴婢并非蛊惑王爷横生异心,只是相信天有大道、人有大志。世人生于此间,只是循大道、重大事,再跟对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会顺利的。”
秦刚此时再看向眼前的这位姑娘,哑然失笑道:“我终究还是看轻了你。说吧,你想要什么奖赏?”
丁香却是小心走近了低声说道:“奴婢能留在王爷身边做事,哪还要什么奖赏。不过,王爷既是金口许了,奴婢倒对四海银行的钱引总房极感兴趣,想着若是手头这几笔生意忙完后,得空能否去那里跟着学做些事情?”
“就这事?”秦刚略有意外,但看着丁香极认真的神情,便笑着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