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幅画面漫开,带着草药的苦香,混着江南烟雨的湿意,蒙蒙地笼住神魂。
那是洛青母亲开设的药铺。
后院的竹架上晾着层层叠叠的草药,艾叶,薄荷,金银花,风一吹,药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母亲秋青儿坐在竹凳上,手里拿着一根银针,对着阳光照了照,又递到他手里。
“青儿,记住,医者有三稳,手稳,眼稳,心稳,针扎进去,偏一分,病说不定就会恶化。”
他捏着针,手指细瘦,抖得厉害。刚要往面前的布人穴位上扎,手一歪,针戳在了指头上,渗出血珠。
“笨手笨脚。”
母亲笑着拉过他的手,用帕子擦掉血珠,又把着他的手腕,指尖带着他的手慢慢往下落。
“沉住气,别想别的,就想着你要扎的那个穴位。像走路一样,一步一步来。”
银针稳稳扎进布人穴位的那一刻,他心里咯噔一下。
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门。
那之后他天天泡在药铺里。
认药,碾药,背脉诀,学扎针。
夏天药材长虫,他就蹲在太阳底下翻药,晒得满头大汗。
冬天碾药碾得手都冻红了,呵口气接着碾。
母亲出诊带着他,走山路,蹚小河,他背着小药箱,跟在母亲身后,踩得满鞋都是泥。
“娘,我们为什么要走这么远?镇上的大夫都不去。”
有次翻山去看一个独居的老人,他喘着气问。
“人家信我们,我们就得去。”
母亲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病不等人,医者的脚,就得跟着病人走。”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母亲是在他二十五岁那年走的。临终前还握着他的手。
“青儿,治病救人,是积德的事,别嫌苦,也别嫌累,能多救一个,就多救一个。”
料理完后事,他把药铺盘了出去,只留了母亲常用的那只药箱,还有半柜子旧医书。
背起药箱的那天,天刚蒙蒙亮,他站在老宅门口,回头看了看院子里母亲种的海棠树,转身走进了晨雾里。
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他走过江南的杏花烟雨。
青石板路被雨打湿,乌篷船划过水面,桥洞下滴着水。
他背着药箱走在雨里,蓑衣都湿了半截,敲开病人家的门,主人家连忙把他往里让,端来热姜茶,他摆摆手,先给病人诊脉,手指搭在腕上,心静得像古井。
他走过塞北的黄沙落日,大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他用布巾裹着脸,牵着驴走在戈壁里,去给守烽火台的士兵看病。
兵营里条件差,他就住在帐篷里,给伤兵换药,给病号煎药,住了大半个月,直到病情退去。
临走的时候,士兵们站成一排给他敬礼,他笑着摆摆手,转身又扎进了风沙里。
他走过海边的白浪滔天,渔村的渔民出海遇了风暴,伤了人,骨头都露出来了。
别的医生不敢接,怕担风险,他去了,给刀子消毒,把骨头接回去,缝上伤口,守了三天三夜,病人退了烧,他才瘫坐在椅子上,睡得天昏地暗。
醒来的时候,渔民们拎着鱼干虾酱站在门口,堆满了半间屋子。
不过要说最险的一次,还得是江南城的青溪村。
那年闹瘟疫,传染得快,今天还好好的人,明天就烧糊涂了,后天就没了。
村里的郎中卷铺盖跑了,外面的大夫不敢来,村子成了孤岛。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村长带着几个人拦着,挥着手喊。
“先生别进来!这病传染!进来就出不去了!”
他放下药箱,擦了擦脸上的汗。
“我知道,但我是医生。”
“那也不能进来!”
村长急得直跺脚:“我们死就死了,别连累先生。”
“救人的事,哪有连累不连累。”
他说着,背起药箱就往里走。
村子里静得吓人。
家家闭户,偶尔传来几声咳嗽,还有哭声。
他挨家挨户敲门看诊,给病人喂药,教村里人熬草药汤,洒在院子里消毒。
白天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就住在村头的破庙里,铺点稻草,和衣而卧。
没几天,带来的草药就见了底。
“先生,药没了!”
村里的后生急急忙忙跑进来。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天,乌云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后山有我要的药。我去采。”
“不行啊先生!后山陡,下雨路滑,太危险了!”
后生连忙拦他。
“不采,村里人都得死。”
他拿上药锄和药筐,戴上斗笠,转身就往后山走。
雨说下就下,瓢泼似的浇下来。山路泥泞,他深一脚浅一脚往上爬,手抓着灌木枝,指甲都抠劈了。
走到半山腰,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坡下滚,幸好抓住了一棵老树根,才停住。
药筐散了,草药掉了一地,他趴在泥里,一根一根捡起来,往筐里塞。
他浑身都湿透了,泥水里滚得像个泥人,手也摔破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滴。
那天他采了满满一筐药,跌跌撞撞回村的时候,天都黑了。
当天夜里,他就发起了高烧。浑身烫得像火炭,头沉得抬不起来。迷迷糊糊里,他看见母亲站在床边,摸着他的头。
“青儿,挺住呀,你倒下了,村里人怎么办?”
他咬着牙,撑着爬起来。给自己扎了针,又摸过药罐,给病人煎药。
烧得厉害的时候,就冲自己泼瓢冷水,清醒清醒。
就这么硬撑了半个月。
瘟疫退下去的时候,全村人都跑到破庙门口,乌泱泱跪了一片。
老村长颤巍巍地磕了个头。
“先生大恩大德,我们全村人给您磕头了!”
他连忙冲过去扶。
“使不得!使不得!治病救人,是医生的本分,快起来,都快起来。”
他扶了这个扶那个,心里又酸又暖。
当然也有治不了的病。
墨城的陈婆婆,七十多了,儿子在北境打仗,就她一个人在家。
他去的时候,已经油尽灯枯了。老人拉着他的手,枯瘦的手指攥着他的手腕,力气却不小。
“先生,我知道我不行了,你别费心了,我就是想问问,我儿子...还活着不?”
洛宁从怀里掏出之前北境带回来的军报,上面有她儿子的名字,立了功,还活着。
他凑到老人耳边,慢慢说。
“活着呢,大婶,你儿子立军功了,再过两年就回来了,回来孝敬你。”
老人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
“那就好...那就好...先生费心了...”
手慢慢松开,眼睛缓缓闭上。
那天夜里,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有些无助。他觉得自己没用。
学了一辈子医,救了那么多人,可还是留不住该留的人。
可第二天天一亮,他还是背起药箱,跟村里人嘱咐了几句后事,转身赶往下一个镇子。
路还长,病人还多。
不能停下来。
一辈子没成家,也没攒下什么钱。
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药箱换了一个又一个。药箱上的铜饰都磨亮了,边角也磨圆了,是岁月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