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的海洋同时掀起巨浪,海水沿着江河倒灌,一直冲到内陆几十公里的地方。
浪头拍在沿岸山脉上,发出山崩似的轰鸣。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脚下的大地在颤,天上的光在变。
世界末日仿佛降临了。
戈壁战场的中心,洛凌成的拳头彻底变成了白炽色。
耀眼,灼热,带着毁天灭地的引力与温度。
周围的空间彻底扭曲了,光线绕着拳锋转了一圈又一圈,形成一个小小的引力透镜,把远处的星光弯折成细碎的光斑。
戈壁上的沙子开始融化,变成玻璃质的液体,又被引力压成平整的镜面,倒映着天上的光。
洛青站在拳锋之下,浑身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刚靠七道人生领悟涨起来的力量,在太阳引力面前,简直是是杯水车薪。
规则光铠寸寸开裂,灰金色的碎片不断剥落,宛如碎裂的鳞片。
脚下的岩层一层层往下陷,他整个人都在被往地里压,小腿已经没入了熔融的玻璃质岩层里。
太强大。
那是恒星的力量,是整个星系的核心。
凭他一个人的道,挡不住。
洛青咬着牙,嘴角不断涌出金色的血液,又被高温瞬间蒸发成血雾,飘散在周身。
他知道洛凌成也不好受。
引导太阳的力量,对肉身的负荷是毁灭性的。他能感觉到,洛凌成的生命本源在疯狂燃烧,要把六十年的修为一次性烧完。
他的拳头上,每一寸引力都在颤抖,那是肉身承受不住伟力的征兆。
可就算是这样,这一拳的力量,也不是他能接的。
难道...真的要输了?
意识开始发飘,经脉里的生死之力越来越弱,太阳的灼热隔着碎裂的光铠渗进来,烤得皮肤生疼。
耳边引力的嗡鸣渐渐远了,风声也散了,反而响起一些熟悉的声音,轻轻的,从心底最深处浮上来。
是游方郎中的声音。
“别硬撑了,硬扛治不好病,猛药救不了人。”
“有时候转个弯,换个方子,一样能活人,你这道啊,太刚了,刚则易折。”
话音刚落,墨城警司的声音接了上来,带着市井里磨出来的厚实劲儿。
“咱守了一辈子街坊,还不懂吗?巷子里的纠纷都能转圜,婆媳吵架都能各退一步,这么大的道,怎么就不能拐个弯?退一步,一样守得住一方烟火,不见得非要站在风口浪尖上。”
铸剑工匠的声音跟着响起,憨憨的,背景里还带着细碎的打铁叮当声。
“打铁也不能死锤啊,坯子烧红了要回回火,淬硬了要回回火,软硬搭着来,剑才结实,才不容易崩口,你这道啊,淬太狠了。松松劲,缓一缓,照样是把能斩妖除魔的好剑。”
北境副将的声音沉了些,裹着北境风雪的沙哑。
“战场上也不是一味往前冲,该迂回就迂回,该扎营就扎营,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守,胜败不在一时,道也不在一刻,缓一缓,来日方长,犯不着把命都搭在这一拳上。”
南洋海商的声音爽朗得多。
“小伙子,海上哪有直来直去的航线?遇到风暴就绕着走,浪大了就收帆,实在不行就抛锚停一停,人活着,总能到目的地。别跟老天爷死磕,不值当。”
南山隐士的声音很平静,如清风吹过山岗。
“道不在争输赢,在求心安,退一步,看看云,看看山,看看花开花落,道自在心里,非要争个你高我低,反倒是落了下乘。”
最后响起的,是七星城将军的声音,带着点愧疚,又带着点释然,轻轻的。
“洛青,别像我一样,困在对错里困了一辈子。错了就认,累了就歇,人生不是只有一条路,换个活法,一样对得起天地良心。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别逼自己了。”
洛青的手指微微颤了颤。
他从来没去想过,原来那些没选的路上,自己会对自己说这些话。
原来在内心深处,那个藏起来的自己,也觉得累了。
眼前的灼热与黑暗慢慢退开,一幅画面缓缓铺展开来。
但与之前单一的人生不同,不是某一条岔路的人生,把所有他渴望的美好,都揉在了一起的日子。
睁开眼,是墨城的老宅。
海棠花的清甜,裹着风簌簌落下来,花瓣碾在泥土里,浸出淡香。
堂屋里飘出桂花糕的甜香,混着蒸笼的白汽,软乎乎地扑在脸上。
廊下竹架上晾着草药,艾叶和薄荷的清苦漫开来,中和了甜腻;墙角打铁炉飘出炭火的烟火气,带着铁屑的微腥。
是家的味道。
洛青怔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经脉里太阳引力带来的灼痛都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酥的暖意,从鼻尖往心里钻,钻得他眼眶发涩。
他看见母亲秋青儿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捏着块桂花糕,正抬头往门口看。
母亲鬓角也有白头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她招手:“青儿,站那儿发什么愣?快过来,糕刚出锅,还热着呢,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忘了嘛?”
洛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廊下的小马扎上,洛凌成坐着擦剑。
灰布家常衫,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的旧伤疤。
那把剑他认得,是自己当年花三年铸了送父亲的,剑身上的星纹还亮着。
父亲擦得很仔细,指尖顺着剑脊慢慢抹,见他看过去,洛凌成停下动作,冲他点点头,没说什么,却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块马扎的位置。
就像小时候,他练完武,父亲也是这样,往旁边挪挪,让他坐,递给他一块擦汗的布。
那时候他总觉得父亲严肃,不爱说话。
后来才懂,洛家的男人,只是不太擅长表达。
院子中间,两个孩子跑着闹着。
男孩穿一身小小的皮甲,手里举着把木剑,剑身上歪歪扭扭刻着两朵海棠,是爷爷削的。
他跑得飞快,脚下绊了一下,“啪”地摔在地上,沾了满脸泥。
洛青心一提,刚要上前,那孩子自己爬起来,抹了把脸,露出缺了颗的门牙,笑得咯咯的,举着木剑喊“冲啊”,又往前跑。
女孩扎着羊角辫,手里攥着一枝海棠花,追在哥哥后面跑,笑声脆得像冰碴子撞在瓷碗上,叮铃铃飘满院子。
她跑慢了,嘴一瘪要哭,男孩又跑回来,把木剑塞她手里,牵着她的手,慢慢走。
洛青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心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得发慌。
他也偷偷想过的。
想过要是没有七星城的事,他会不会也有这样一双儿女。
儿子调皮,女儿软糯,会追在他身后喊“爹”。
他会教他们习武,教他们认字,告诉他们,做人要正。
可他不敢想。
他怕一想,道心就晃了。
他的道,是踩着尸山血海走出来的,是牺牲了一百五十万人磨出来的。
这样的道,配不上这样干净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