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几部来着?”奥特看着桌面上的查布里玩偶,随口问。褐色牛仔帽,红色围巾,橙色格子衫,印有星章的马甲,被当成斗篷的风衣,蓝色牛仔裤,外加一双褐色马靴,便是这位迷倒了万千孩童的英雄的标志性装束了。他在笑,就像还在电影里一样。右手边的黑色长管m10左轮手枪成了他打击邪恶、维护正义的代名词;而左手边,则化身为了他浪漫与多情的象征——美女的香肩,或红颜的细腰,或佳人的纤手。查布里的情感生活,仿佛一直是多姿多彩的。但他的处处留情只存在于荧幕中,扮演他的艾里克,可是位爱妻如命的好丈夫。而戏里那些与他搭档的女主角们,处境却截然不同,借着英雄的光环成了某一段时间里最为耀眼的存在,然后,不是嫁给了富豪,就是沦为了八卦小报上的风流谈资。雅丽娜便是如此。从梦露第二到集邮女王,仅仅过了两年半而已。
他真心粉她吗?说不清楚。他赞赏她的美貌,却又对‘丫头教教主’的说辞毫无感觉,甚至还有看客之嫌。
他当初买下这个玩偶,大部分的原因其实是在查布里身上。曾经的他无数次幻想过,自己也能穿上风衣,然后在某个月夜下突然出现,接着用枪指向犯罪者的脑门,大声说出——邪恶必须制裁,正义必将胜利。最后再收获一大群美少女的芳心。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查布里好假。尤其是他那傻了吧唧的标志性动作、蠢到可以的标志性微笑。面对暴徒,居然还有闲情雅致朗声念出铿锵台词;面对危险,居然还能轻描淡写地整理自己的帽子。
强如申载澈,不照样卑微如狗,给他敬酒鞠躬了么。
“第三部吧?”阿良漫不经心地回答,“对手是个沙人,想把雅丽娜变成沙人皇后。然后查布里风光登场,英雄救美,还顺便拯救了整个西部。好像是这个。那片子,我好像看了六遍。”他在工作。
奥特拿起玩偶端详了一会儿,“真能扯,沙子都是流动的,子弹能打死他?”
“他那一秒六枪也没人能做到,有人专门做过实验。少爷,别太较真,电影而已,夸张是其本色。”
“呵,还真是傻得可以。”奥特踩开垃圾桶,随手将玩偶丢了进去。我应该摆个别的,这东西,太幼稚了。
查布里大头冲下,微笑着,灿烂着,一边搂着雅丽娜的腰,一边掉进了黑色的塑料袋中。
阿良看了他一眼,略显惊讶,但什么都没说,继续埋头工作。
奥特松开脚,查布里和雅丽娜被埋在了里面。
“给小孩子看的嘛,”阿良说,“好人如果打不赢,小孩子会哭的。”他抻了个懒腰,笑着看了过来,“第四部他不是差点死了嘛,我当时都快哭死了。少爷,你还记得不?我还被总管说了一顿呢。他说,我要是不会伺候少爷,就滚去厨房劈柴。哈哈,结果我哭得更凶了。”
奥特想不起来了。记忆模模糊糊的。童年的时候不是他在哭,就是阿良在哭,要不就是父亲的詈骂与无视。母亲虽然出来了,给了他一点温柔,可当他想仔细看看她的脸时,却若隐若现。他好像记不起来她的长相了。头有点痛,不知是连日宿醉的缘故,还是因为别的。
最近一直住在狩猎者小屋,家,好像很久都没回去过了,镜泊天轮殿,成了极为朦胧的存在。和安保们连喝了三天大酒,也听尽了阿谀奉承。甚至还参与了一场赌博——虽然输了,但下人们卑躬屈膝、等待赏钱的谄媚样子,他永远都忘不掉了。若不是父亲突然召见,他宁可在他们中间,待上一辈子。
父亲还是那副凶巴巴的样子,批评如故,态度照旧。他还是把他当成了不成器的废物。可奥特这次没有选择示弱,他只是静静倾听,默默点头,暗自筹谋。
不就是看住家里的钱么——这个很难吗?
均匀的敲门声打断他的回忆。
阿良开了门。行政主管克拉拉一副冰山美人样,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阿良打了一声招呼,她没理睬,她径直来到奥特面前,放下文件。
冰冷冷的声音仿佛在下圣旨——
“总监,这个需要您签一下字。”
是一张表格,来要钱的。可对方完全没有请求的态度,好像他欠她的一样。
奥特瞥了一眼标头——关于乐牛奶业‘乐牛·新芽计划’新人启航活动的资金申请报告。他假装没注意到。他靠在老板椅上,盯着对方雪白脖子上的钻石项链,问,“什么申请?”
克拉拉好像愣了一下。雪白的脖子出现了短暂的僵直。
克拉拉说,“新人已入职一月,依照惯例,公会将举办团建活动与欢迎仪式,并拍摄相关宣传视频,以树立品牌形象。”她将申请表推了过来,“总监,这是公会每年都会做的事,届时,区代表与各路媒体都会前来观礼。”
奥特把申请表退了回去。
“先去找雷滋。”奥特故意压着嗓子说道,“他签了字,再来找我。”
“少爷……”阿良似乎有话想说。但奥特不想让他说。奥特剜了他一眼,阿良闭嘴。
“这种事,财务专员是无权处理的。”冰冷的脖子发出梆硬的、训练有素的平稳腔调,“总监,他的名字不在流程上,”克拉拉又将文件推了回来,她的指尖在申请表尾端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均匀,仿佛老师在提醒学生如何做题一般,“这里只有您、经理与会长。”
奥特抬起眼。
他看到她那双漂亮的眼睛,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宛如冬天里,已被打扫干净的镜泊湖。
“当然,总监要是怀疑的话,”她那看不出任何感情的红唇里又吐出一段袅袅如雾的,却又四处渗出轻蔑的补充,“您也可以打给您父亲,确认一下这份文件的审批流程,是否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