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悠远的记忆碎成满地星辉，我在废墟与焦土之上捡拾过去的碎片。
叶浮生，他们这样叫我，但神没有名字，准确的说，那是万千宇宙里第一个容我栖身的家伙的名字…
他是个怎么样的人类？我记不得太多了，毕竟这万世轮回间，我也记不清我换过了多少具身体。
我只知道，他在还债，到死都没能还清…这份执念是写在我的底层代码里的。
你问他是不是赌鬼？我不知道，他的前世我并不了解。
不过我猜不是，因为他那一世，无所求，至少我理解不了他想要什么。
他一直在为一份他不知道是什么，无法确认有没有得到，甚至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需要的东西在还债。
你问我那东西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这是我同样无法理解的事物。
他的父母说将他抚养长大，省吃俭用供他上学，吃尽了生活的苦。
他问为什么，得到的答案是，因为你存在，便有了额外的付出，但对此没有怨言，这便是出于名为爱的东西。
什么是爱？很重要吗？我在无尽的生命里思考这个问题，人类是因为爱而存在吗？这不对吧？明明没有爱，其他生命不也是这样存在的吗？人类的生命中包含了其他生命不存在的东西，这是我的解读。
叶浮生坐在寒山舍中央的枯树下，只是静默地坐着，没有镇静剂，没有麻醉品，身边没有任何人，往昔潮水般的记忆，如同黑夜里的那些影子，缓缓睁开眼…
于是，寒山舍外再次迎来漫漫长夜。
小叶子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气息很顺，也很微弱，好像流浪了成千上万年后，在此处稍微歇脚。
我印象里的那个“叶浮生”，对谁都挺好的，脸上永远是带着浅浅的笑容…就好像，他在努力融入这个世界一样。
可我是他的影子，我看得见他的挣扎…不要再建立新的联系了，不要再给他什么了，他不需要，也还不起。
故事，不需要讲太多…当你真的想讲好一个故事的时候，往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小叶子，你要去爱人类。”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人们都是这样说的，人们因爱而生，连你也是。”
“我吗？可一个不知道爱是什么的人，要怎么给予爱？”
“去爱每一个人，只是，不要爱人类，要去爱每一个具体的人。”
……
他这一生没有结婚，没有恋人，没有遗产，不亏不欠，消散于人世间。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他在生命尽头，一直陪着他聊天的幻想朋友，从他葬身的无人之地，那团影子之下缓缓爬起。
真正的叶浮生。
那是小叶子第一次用切实存在的肉身行走于人世间，他脱下主人的旧衣服，穿在身上。
那件短袖是几十年前的款式，发黄了，但质量很好，只是上面的图案与绘画早就被磨的看不清，布料沁透了霉味与汗味。
正如另一个叶浮生，碌碌浮生，从未给自己添置过一件新衣服，没给自己买过一双新鞋子，父母留下的旧屋子，卖掉了…
出租的房子，退掉了，银行卡销户了，陪伴了十年的旧手机丢进河水，没有和任何人告别…所有能处理的东西都处理了，带着对工业文明最后的留恋，一个打火机，独自在无人的旷野上徘徊…
生于无，归于无。
生命的本能排斥死亡。
但所有的生命不能避免死亡。
那个名为死亡的影子追了我一生，最后却是我主动迎向了他，这是叶浮生这一世唯一也是最后的勇气。
小叶子低头看着他的主人…歪着脑袋，很多事他也想不通，看不懂。
想不通，看不懂，才是人生的常态。
“身死债消，叶先生，你自由了。”
“爱我的人都死去了，我爱的人，都忘记了我，所以，我真正的自由了。”
“可是，你要去哪里呢？”
“到来处来，到去处去。”
“叶先生，你现在很轻。”
“是啊，生命太贵重了，爱也太贵重了，现在，我连他们也舍弃了，所以，我很轻。”
……
浮生，要走多远呢？
那段旅程很长，但叶浮生就这样，顺着他的来时路，逆旅。
他模仿着主人工作时的样子，收拾着散落的工具，嗯…被骂了，大概又是自己没做好吧？哈哈，谁叫小叶子的主人是个凡人呢？毕业了又不能什么都会，也对，他也不是个多优秀的学生，什么都挺凑合的。
他模仿着主人给家人打电话的样子，学着主人的语气，好着呢，这边可好了，嗯…大城市的样子？他学着主人的想象编织着名为爱的谎言，明明他从来没去过…
他努力伪装着主人的样子，问到怎么还不结婚，上次的女生怎么样…他就说，忙着呢，一会再说，他总是这样。
给我买什么东西？爸妈，我都自己养活自己了，多浪费钱啊，你们买我就退！你们吃好喝好，好好照顾自己…养活我这么多年，年纪大了，得对自己好一点！
小叶子努力模仿着主人的语气，说出那些话，可他根本无法理解，主人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说出这些话的…主人明明是躺在破烂的出租屋里一动不动，连堆了三周的衣服都没有精神去洗了啊？
啊，没精神吗？嗯，最近工作是有点辛苦，没关系，一切都很好！小感冒，吃点药就行了…嗯，感冒喝点什么比较好啊？还是老一辈人懂这些！
然后认认真真地写在便签纸上，贴在床头，还拍了照片…只是，转头就揉成一团丢进满满当当的垃圾桶里。
那次相亲，他故意说了很多气话，很多没品的话，也很认真的道了歉…拜托了，我们只是性格不合适！
很多年了，他还是会回忆起那个女孩的笑容，他从浏览过那些信息之后，他就清楚，那确实会改变他很多…
不过他也懒得解释，不要靠近自己了，会带来不幸的…还不起，真的还不起了啊！债太多了，太多了！
嗯，存了很多钱，大城市工作很轻松的，就是比家里好～多少？不给看！我还准备在这边买房子呢！一分钱都别想从我这里拿走～
然后，看着自己个位数的余额叹息，又得琢磨琢磨下个月的水电费哪里搞了。
他努力扮演着文明社会里一个灿烂耀眼的，一个活灵活现的人。
哪一个叶浮生都是这样。
人…何为人？
他会带着礼物拜访朋友，熟了之后，偶尔也会赖着不走蹭个饭，一起吐槽，一起聊工作和游戏，各种时髦话题，人在社会中的存在逻辑，需要，被需要，极致的察言观色…完美的极致是恰好表露出那些不完美。
解答不出来的话，就去伪装，伪装自己是个人类。
累，好累…正如往前的人生里，他知道怎么扮演好学生，怎么扮演好学徒，怎么扮演好孩子…但他唯独不会扮演自己。
只有小叶子会在他不做梦的沉眠中，静默地坐在他身前。
观察人类，主人在做就可以了。
小叶子只要观察主人就可以了，这样，他也能学会如何当一个人类吧？
他的邻居是个每天凌晨回来的外卖小哥，呼噜声很大，所以主人每天都会在把游戏音量调低，半夜点外卖也会把口袋里为数不多的钱打赏一些出去…
他的朋友经常晚上不吃饭，所以晚上总是要买些好吃的再过去坐一坐，和对象关系好的，记得买奶茶的时候多带一杯…
有的人喜欢炫耀，那就听着，称赞几句，再问几个刚好有一点研究又能解答的问题，观察周围每一个人的喜好和习惯…
他知道保安小哥喜欢抽的烟，知道保洁大姐的孩子在哪上学，也不止是人，他也知道厂子附近有几种鸟，有几只猫，知道绿化带里有那些野菜可以吃，知道那些花的名字…
然后，最重要的是，离人类远一点…别被看见了，千万别和人类走得太近，他的伪装，他们的伪装，千万不要被识破，千万不要被戳穿。
……
阿生，是你吗？阿生？
小叶子在那间学校的门口，回首，看见有人在招呼他…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一段，这个时间点没有人会和他打招呼。
他跑开了，很快跑开了…逆流的时间，过去的剪影，不应该有人看见他才对。
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普通人的世界，没有超能力者，没有超凡的存在…
小叶子第一次开始理解他的主人，那种对未知力量的恐惧。
别过来，都别过来！对啊，他的主人并不是一开始就会伪装自己，并不是一开始就那么有分寸的…
妖人恶徒，小叶子只要见过他们，就能大概理解如何保持合适的距离，但他唯独恐惧那孩子的眼神…
小叶子是影子，他的主人也是这文明社会中一个隐匿的幽灵，他们擅长游走在阴影里，擅长保护自己，但他们是见不得光的，撕去了伪装，就会在阳光里死亡。
……
看啊，看啊…看得太真了。
他看久了，就看到了每个人令他最厌恶的一面，明明都是人类…
只是看到最后，他看厌了。
于是，抬起头，看向天空…
……
文明是什么？
他让我这样的怪物也可以活着。
他也让你活得生不如死。
小叶子，终究不是老叶子。
同一棵树上，两片叶子的脉络也不会完全相同。
小叶子啊，小叶子独自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一如既往地，一如老叶子想去做，最后连去做的动力都没有那样…
主人，要是文明不存在了，你这样的家伙不就不需要去伪装了吗？
“是啊，但文明是人类的文明，不是我们这些怪物的文明，他们应该走的更远，应该活得更好。”
主人，怪物本来就是怪物，人类，在你眼里不都是怪物吗？
“怪物有怪物的生存方式，人类应该活在文明里，为了他人更好地活。”
主人，到底是文明需要人类，还是人类需要文明呢？主人你说过的，正如家人用爱与关心锁住你，工作用工资和待遇锁住你，最终受益的往往是他们自己…
如果文明不存在了，世界上是不是没有各种各样的枷锁了？
“但人类依旧会死于天灾，死于疾病，按照历史规律，人口是随着文明的繁荣而增加的。”
那为什么在某个时期之后，人口最终会减少呢？
“因为像我这样自私的怪物多了啊～”
自私的怪物…主人…我不理解。
“其实我也不理解，只是某个比我聪明得多，活得更久的人说的罢了～”
小叶子歪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公园里推着轮椅的老人和哭闹疯跑的孩子。
“胆小鬼？那是什么意思？”
这话不来自小叶子，也不来自老叶子。
只是一个抱着绘本询问家长的孩子。
“我们所有人的意思，有些人牺牲了自己，让文明繁荣，创造了今天的生活，我们只是那些懦夫的孩子罢了。”
小叶子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走到一座雕像侧面的阴影里，以至于他没能听到那个大人的答案…小叶子终究还是喜欢逃跑。
所以，为他人而死是件很伟大的事吗？如果活着的人比死者更伟大，那为什么我们要仰望这座雕像呢？
“小叶子，走吧，像我们这样的怪物，是没法直视这些人的。因为，我们回应不了这些人的爱…这也是我们的债，哈哈，小叶子，我们这种坏人一般称为老赖哦！”
你好重，原来你生前这么重…
“不，我很轻，因为活着的人才重。”
其实是你的念头很重，搞得我的身子也发沉。
“所以，你才能披着我的皮囊行走在这人间啊。”
不要了，不想要了，活着，好重。
“你也可以和我一样，背不动了，就撂挑子走吧，小叶子，到另一个世界去吧，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我们这些怪物了～别让我后悔自己的念头诞生了你，我不想你再走在这人间了。”
小叶子轻轻摇头，“不要，不要，我还想活着，哪怕是背负着人间，也要活着。”
“为什么？”
“因为，我要保护像你这样的怪物！至少，我觉得你应该活着。”
“小叶子，你为何要把我锁在这人间呢？我真的该走了，你也快来吧，这样你就不用背着我对这个世界的爱了！”
“不要，不要，主人，在我找到像你这样的怪物也能活下去的世界之前，我绝对不会去找你的！”
“这会很累，比我活着还累。”
“主人，你其实想说，你怕没了我会在另一个世界很孤单吧？我已经感受到你的爱了，你的口是心非就是爱！”
……
老叶子再也没和他说过一句话，也许是小叶子已经不想挽留那家伙了，落叶归根，落叶归根…
旅路，孤身一人的旅路。
只是，小叶子不再走那条老叶子走过的路了。
他再次化成影子，融入了一个又一个人类的身体…
文明之外，新的文明，他用他的眼去见证战争与别离，他用他的身体丈量世界…
反正不会死，就走下去吧，换一具身体，背负他们的记忆，走下去…总有一天，他会找到那个答案。
……
没然后了，小叶子很快就绷不住了。
寒山舍里，叶浮生噌一下从枯树下跳起来。
“明明想把这个世界变成那家伙想要的样子的，然后呢？md，人类总是这样，把一切都搞得一团糟！”
“其实还好，毕竟主人也没活明白…他只是践行自己的理念直到死亡而已，和其他所有的人类一样！”
“我把答案都写在他们脸上了！抄一下啊？算了，主人是个偏执自私的怪物，我自己也没好哪去…”
“有条件的是爱，无缘由的是恨。”
“牢司也过不了这一关吗？这一次的主角，同样是一个充满力量与希望的人…他有能力回应众生的期待，有力量改变些什么，他不会像主人那样胆小，不会像主人那样平庸，加油啊，会彻底杀死我的英雄！”
“我证明过了，人类不存在救世主，我证明过很多次了，文明就不该存在！我不想再证明，人类全都是该死的了！”
小叶子叹息着，“大不了，就再重来一次，总有一天，那个世界会来临的，人类，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无所谓，反正我的时间无穷无尽，反正我给过很多次机会了，只要有那么一瞬间存在，就足够了…”
“这样，就能听到主人亲口说出那句心里话——活着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