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玉窝在顾盼儿怀里，吸着鼻子，委屈巴巴地抬起头，哽咽着说道：“娘，小玉，解不开……小玉解不开九连环……”
孙安丰猛地一拍脑袋，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说道：“我想起来了，我从前就教过他解连环！”
孰料顾盼儿听了他的话，非但没有缓和神色，反倒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看他的目光，仿佛在看拍花子的，眼神中满是警惕。
孙安丰连忙解释，“顾娘子，我真的教过他！那会儿他年纪不大，手里也拿着一个铜连环。我们来找将军，他恰好在旁玩耍，那会儿就能解开一两个了。”
顾盼儿将信将疑。
孙安丰顾不得家丑，索性把时间线挑明，“武家姐妹打架那日。”
顾盼儿记不清那会儿顾小玉有没有玩九连环，但那天娘俩的确在万福鸿看热闹。
见顾盼儿神色松动，孙安丰和靳华清都松了一口气。
最终靳华清和孙安丰靠着段晓棠、柯乐山这两条过硬的人脉，成功洗清了“欺负小孩”的嫌疑。
为了弥补过错，孙安丰主动留下来，又当着顾小玉的面，演示了两遍九连环的解法，一边演示，一边耐心讲解口诀和动作。
顾小玉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认真地看着，时不时伸出小手，跟着模仿。
几番练习下来，顾小玉倒是略有进步，能顺利解开五个环，偏偏卡在了第六环上，怎么也解不开。
孙安丰仔细观察了一番他的动作，很快就看出了症结，“口诀、动作，他都记住了。可惜年纪太小，手指不够灵活，力气也不足，好些精细的动作，都做不到，所以才卡在了第六环。”
他摸了摸顾小玉的头，“小玉，别着急，等你长大就能解开了！”
“等你长大”这句话，顾小玉并不陌生，平日里家人也常常对他说，接受得十分良好，点了点头，吸着鼻子，小声说道：“嗯！小玉马上六岁了，很快就能解开！”
见顾小玉彻底平静下来，孙安丰和靳华清才松了一口气，付了书钱，抱着一堆书籍，一身沉重地离开了三味书屋。
走得远了，靳华清破防：“他哭什么？老子还没哭呢！”
人比人气死人，他看着孙安丰着手拆解连环，只剩下一片眼花缭乱。
孙安丰神色复杂，一半失落，一半兴奋，“你知道我多大，才会完整拆解九连环吗？”
靳华清翻了个白眼，甩下一句，“老子不是很想听你的失败经验。”
三日后，寒风依旧带着几分凛冽，却挡不住出行的脚步。
顾盼儿带着欧季同，踏着薄霜，来到了崇贤坊的一处宅院前，顾采波正是居住于此。
她们从前下帖子互相约见，多是定在寺庙宫观或是春风得意楼碰头，上门拜访，还是头一次。
顾盼儿转念一想，这次请顾采波绘制的地府群像，篇幅巨大，耗费心力，还是家中的画具更为齐全。
顾盼儿介绍道：“凌波客娘家姓顾，你称呼她‘顾娘子’便好。”
两位“顾娘子”当面，着实把欧季同搞糊涂了，“你们是同族姊妹？”
顾盼儿清清嗓子，“人家来头比我大多了，是顾大家的后人。”
欧季同听得这般身份，顿时有些紧张起来，连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原来是家学渊源。”
顾盼儿看着黑漆的大门，心中却另有一番心思。她此次主动上门，除了商议绘制画作的事宜，还有一个私心。
自从祝明月告诉她，顾采波可能被她的丈夫殴打之后，她便一直将此事记在心上，放心不下。
偏偏这种家事，处置起来最令人头痛。
骨肉至亲可以光明正大地介入，劝说、保护。路人遇见了也可以见义勇为，说句公道话。
可她与顾采波，只是半生不熟的关系，既非至亲，也非挚友，太过介入，难免唐突，甚至可能惹得顾采波不快。
家暴受害者不光身体受伤害，事后的处置也是两极分化。
有的会积极寻求外援，有的却会将其视为耻辱，以家丑不可外扬为由，极力遮掩，不愿被外人知晓。
先前几次见面，顾盼儿也曾三番五次地旁敲侧击，试探着询问顾采波的近况，可每次都被她巧妙地找话题避开。
偏偏如今是寒冬腊月，冬衣厚重，她不可能贸然扒开顾采波的衣裳，查看她身上有没有伤痕。
一名身着青衫的婢女，从门房处走了出来，神色恭敬地行礼：“奴婢见过顾娘子，欧掌柜，我家娘子已在花厅等候二位，请随奴婢来。”
顾盼儿点了点头，示意婢女引路，带着欧季同，跟着婢女走进了宅院。
婢女将两人引进了花厅，顾盼儿打眼一瞧，注意到了厅中的布置，一张宽大的书案摆在屋中央，上面放着笔墨纸砚、颜料画具，显然是临时摆放的。
她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疑惑，这处宅院规模中等，顾采波作为当家娘子，在家中难道没有专门的画室？为何要将画具临时摆放在四面漏风的花厅中？
顾采波见两人进来，连忙起身相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盼儿，欧掌柜，快请坐，让二位久等了。”
几人寒暄了几句，分宾主坐下，婢女奉上温热的茶水，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顾盼儿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采波，花厅四面临窗，冬日里寒风刺骨，你在这儿作画，不会冻着吗？”
顾采波没听出顾盼儿话中的言外之意，“不碍事，之前我都是在弟弟的书房作画，只是这次你们说，画作的篇幅巨大，书房空间狭小，未必施展得开，我便临时将画具挪到花厅来了，宽敞些。”
另一重原因则是，她不好带外人进顾阳华的书房。
这处宅院除了住着夫妻二人，还有顾采波的弟弟顾阳华。
只不过顾阳华在国子监求学，常住在国子监的宿舍中，只有休沐日，才会回来小住，他的书房，大多时候都是空置的。
只一两句话，顾盼儿心中已然明了，顾采波夫妻定然不谐，其中一部分原因，恐怕就是因为她画画。
否则她不会弃丈夫而选兄弟，占用顾阳华空置的书房，更不会在需要绘制大幅画作时，宁愿在寒冷的花厅临时布置，也不动用宅中其他屋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