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段晓棠天赋远超常人，秉性也不同于俗，格外有一套自己的想法。
放眼离园前两进院落，除却屋舍崭新规整之外，格局形制与长安城里那些高门大户，别无二致。
以温茂瑞对段晓棠的了解，她对自己的私人领域格外看重，不应该如此泯然众人。
厅堂一侧的客座上，冯睿达全然不理旁人议论，专心端详仆婢新奉上的茶点。
案上各色精巧点心层层叠叠，样式新奇各异，一盘乳黄色条状的吃食显得有几分朴素，约莫指节大小，从未在别处见过。
冯睿达随手拈起一块，凑到鼻尖轻轻一嗅，一股清浅温润的奶香悠悠入鼻，放入口中轻嚼，清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甘而不腻，润而不齁。
他顿时福至心灵，瞬间想出这吃食对应的名字——奶糖。
冯睿达不吃独食，可周围实在没有可以让他退一步的骨肉血亲，一群叽叽喳喳的同僚，实在没有分享的欲望。
这会儿，他听见温茂瑞的言语，抬眼斜睨过去，“温六，你既这般好奇，进去逛上一逛，亲眼看一看，就知这宅子，到底像不像你们那位段将军的了。”
温茂瑞下意识后退半步，脸上露出几分局促尴尬的笑意，连连摆手：“这怕是不妥吧？”
自古乔迁设宴，有定例环节，就由主家亲自引领宾客入内，观览新宅。
段晓棠家中女眷居多，今日宴客诸事繁杂，她此刻在门前迎宾，分身乏术，想来唯有开宴前才有片刻闲暇引路。
他们若是贸然入内，先不说是否失了宾客礼数，万一误入内院私宅禁地，去了不该去的地方，瞧见不该瞧的东西……这不是坏了他们亲善友好的同僚情谊吗？
冯睿达口中含着甜润的奶糖，神态散漫不羁，口吻更是吊儿郎当，“只要不进那些屋子，园子里随意走动。”
“啊？” 温茂瑞双目微睁，手指绕着圈比划了一下，“冯将军，莫非已经进去瞧过了？”
冯睿达微微扬起下巴，只用鼻腔淡淡哼出一声，算是默认。
他到底还存着几分立身做人的底线，不愿落个私自窥探他人私宅的名声，淡淡补了一句：“先前进来寻家里小辈，顺路在园中转过几圈罢了。”
离园修建一两年，工地紧挨着李宅，园中有什么玩意儿，李弘安比段晓棠本人还要清楚几分。
后来……更是恨不得整日赖在这儿，连家都不愿回了。
冯睿达的话放在这儿，却没鼓动起几个人。
直到一部分贵客，韩腾、吕元正等人陆续抵达，段晓棠把大门口迎客诸事托付给徐昭然，转身步入厅堂，省去那些繁文缛节的客套寒暄，涌起笑意，开门见山：“我带大家往园子里转一转，瞧瞧景致。”
庄旭望着她眼底按捺不住的雀跃与期待，恍惚间想起，她轻描淡写提及自己有一副金甲那一日。
韩腾率先抚须轻笑，“老夫倒要好好瞧瞧，你把媳妇本砸进去，修出的宅子，究竟是何等气派模样。”
右武卫一众将官早有耳闻，段晓棠曾随口提起，修筑离园耗尽积蓄，家中生计，大半靠林婉婉坐诊的诊金贴补度日。
段晓棠官居要职，俸禄、赏赐向来丰厚。
祝明月更是长安商界出了名的点金圣手，聚财有道，积攒的财帛数不胜数。
方才众人在厅堂内细看，陈设虽雅致干净，却并无稀世珍宝、名贵古玩点缀装饰，心中不由得纳闷，如山似海的银钱，究竟花在了哪里？
这话差点戳到段晓棠的敏感点上，她连忙摆着手连连推脱，神色窘迫：“大将军说笑了，哪来的媳妇本，没媳妇！”
她就没攒过媳妇本！
吕元正瞧着她这般慌忙撇清，差点没眼看、没耳听，当即出言岔开话题：“好了好了，既要看园景，还不快前头带路！”
这时候，段晓棠倒是十分有尊老爱幼的美德，连忙上前两步，伸手虚扶着韩腾的胳膊。
韩腾本不需人搀扶，也领了她这份后辈敬重的心意，缓缓移步前行。
一行人跟着段晓棠行至连通外宅与内园的垂花门前，门楣石匾上，“别有洞天”四个苍劲大字，镌刻其上，笔力遒劲，透着几分雅致意趣。
站在此处，众人眼见其他女眷往来穿行，出入内外毫无避讳，这才恍然明白，冯睿达先前那句 “园子随意闲逛” 并非虚言。
只可惜他往日信誉不高，反倒让众人不敢轻易轻信。
踏入内园，眼前景致陡然一变，豁然开朗，仿佛闯入了另一重天地。
相较于外圈高墙围护、屋舍齐整规整的格局，内里山石流水，花木错落，别有一番风情。
段晓棠领着众人沿着青石板缓步前行，一方开阔小广场赫然入目。
广场正中，以青灰色巨石垒砌出一座半人高的圆池，池身打磨得光滑平整，高出地面半尺有余，形制规整。
水池四周，均匀环立着十二处喷水口，走近细看，竟是十二生肖兽首雕琢而成，每一尊都栩栩如生，兽目圆睁，神态各异，连兽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辨。兽首口中皆衔着一根细细的铜管，隐于兽唇之间，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段晓棠侧身站在池边，从容介绍：“这叫大水法，说得通俗一些，就是人造喷泉。”
祝明月想要喷泉，工匠勘察地势后，说胜业坊的渠水可引至此处，王瞎子堪舆后拍板说这儿是块风水宝地，聚气纳福……
几方一拍即合，前后耗费了不知多少钱帛，多少工匠的心血，熬秃了不少人的头发，才堪堪修成如今这般模样。
吕元正目光扫过池面兽首，只觉得造型新奇，却看不出其中暗藏的巧思与匠心，随口问道：“好好的，为何要在这儿挖个水池？”
可是风水上有讲究？
用缸聚水，不是更方便。
当着众人的面，段晓棠毫不讳言，眼神顿时变得幽远，“算是一点执念吧！小时候在书里见过这处喷泉，如今能自己筑宅建园，想着将书中所见，复刻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