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十几年。
十多年的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让一个婴儿学会奔跑,让一个少年长成青年,也让异人界在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之后逐渐恢复了平静。
这期间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神降者事件的余波在最初的几年里还在持续发酵,各国异人界都在紧急排查本土是否存在类似的神脉印记和神降计划,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没有新的神降者出现,没有新的袭击事件发生,那种紧绷的氛围也就慢慢松弛了下来。
神降者背后的人也没有再次出手。
那个隐藏在暗堡中、把玩扳指的神秘人,在派出索尔和洛基等六名神降者后,就像是彻底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任何动作。
这种沉默比任何行动都更加令人不安——你不知道他是在蛰伏,还是在策划更大的阴谋,又或者他已经因为神降者的失败而被某些更强大的存在清理了。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不过在这期间,漂亮国那边发生了很多事。
但是张凡没有插手。
那边发生的事甚至没有影响到龙国。
这倒不仅仅是因为张凡没有插手,更重要的原因是——自从张凡成神之后,一股无形的屏障护住了龙国。
那股屏障不是什么实质的城墙,也不是什么肉眼可见的结界,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作用于天地法则层面的“界域”。
张凡成神后,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经与龙国这片土地的天地法则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共鸣和融合。
他的意志如同一条无形的根脉,深深扎入了龙国的大地之中,与这片土地的山川河流、风雨雷电同呼吸共命运。
任何带有恶意的、足以威胁到龙国安全的力量,在跨越龙国边界的那一刻都会被这股无形的力量所感知和压制。
那种压制不是主动的攻击,而是一种客观存在的“排斥”——如同磁铁同极相斥一般,危险的力量会被龙国这片土地本身排斥在外。
因此不管外面乱成什么样,龙国受不到丝毫的影响。
当漂亮国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龙国依然在按部就班地修炼、生活、处理日常事务。
当国外各种超自然事件频发、普通人社会摇摇欲坠的时候,龙国的街头巷尾依然是一片祥和安宁的景象。
这种对比鲜明得有些不真实,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龙国就像是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中唯一一片宁静的乐土面。
……
张凡正在玄岛睡午觉。
十几年的光阴没有改变玄岛太多,海风依然咸湿,椰林依然茂盛,涛声依然如旧。
唯一的变化或许就是玄岛上的人多了一些——玄门的弟子们在这些年中不断成长壮大,玄岛的规模也相应地扩大了几分。
但此刻的玄岛很安静,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海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是一个非常适合打盹的好天气。
张凡躺在竹躺椅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姿势极其不雅但极其舒服,呼吸均匀而绵长,睡得正香。
突然吵闹的铃声将张凡吵醒。
那铃声是手机设置的来电提示音,音量被他调到了最大——不是因为听力不好,而是因为他平时睡觉太沉,声音小了根本叫不醒。
此刻这铃声如同炸雷一般在他耳边炸响,将他从沉沉的睡梦中一把拽了出来。
他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接听。
眼睛都还没有完全睁开,一只手在旁边的矮几上摸索了好几下才找到手机,划开接听键后就把手机贴到了耳边,嗓子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
电话那头是徐三的声音。
徐三的语速很快,语气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急和愤怒。
他说的话不多,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一般砸在了张凡的脑海里。
但是听到消息的瞬间张凡醒了。
那种清醒不是渐进式的,而是一种瞬间完成的切换——前一秒还是迷迷糊糊的午睡状态,后一秒整个人就彻底清醒了,清醒得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急剧收缩,原本松弛的身体肌肉骤然绷紧,握着手机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很快他就挂断了电话。
没有追问细节,没有发表评论,甚至连一句“我知道了”都没有说,只是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因为不需要——徐三说的那件事,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反应,他只需要亲自去一趟就知道了。
刚才徐三说老爷子的坟让刨了。
老爷子——张锡林的坟,被人刨了。
张凡起床理了理头发。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没有任何慌乱的表现,就像是在准备出门散步一样从容。
但那双眼睛中的平静之下,暗藏着一股冷到极致的寒意。
他走到卧室的穿衣镜前,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现在的张凡已经有了不少白头发。
两鬓的白发最为明显,如同初雪覆上了青丝,银白色的发丝与原本的黑发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斑驳而沧桑的质感。
额前的头发中也夹杂着几缕不易察觉的白丝,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怎么说都是五十多的人了。
岁月不饶人,即便是十佬、即便是玄门门主、即便是已经成神的存在,时间的痕迹依然会一丝一缕地刻在他的身上。
那些白发不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而是在这十几年的漫长岁月中逐渐增多的——先是一根两根,然后是十几根、几十根,直到如今已经多到无法再忽视了。
成神后张凡并没有阻止自己的衰老。
他可以做到——以他现在的修为和力量,想要维持容貌不老、身体不衰并非难事。
事实上,很多修行到极高境界的异人都会选择这么做,让自己的外貌停留在某个最巅峰的年龄段,不再随着时间而变化。
但张凡没有。
他选择让时间自然地流淌过自己的身体,选择让自己的头发一根一根地变白,选择让自己的皮肤一丝一丝地生出皱纹。
不是因为他做不到不老,而是因为他不想。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衰老和死亡是生命最本质的组成部分。
如果连这些都要去抗拒,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成神了,但他不想因为成神而失去身为人的那些东西——包括衰老,包括对时间的敬畏,包括对生命有限的珍视。
而且白头发也没什么不好的,看起来更有些长辈的样子,省得每次见人都被当成小年轻。
他穿好衣服。
一件简单的灰色布衫,一条深色的长裤。
穿好衣服后他直接撕裂空间回到了老家的后山。
空间的撕裂在他此刻的修为下轻而易举,如同撕开一张薄纸。
他在玄岛的卧室中迈出一步。
老家后山。
也是张锡林墓地所在的地方。后山的地势不高,植被茂密,以松柏为主,四季常青。
山间有一条蜿蜒的土路通往山下的村庄,路两旁的野草长得老高,显然平时走的人不多。
这里人比较少,而且没有太多的人。
张凡出现的瞬间数个人影闪动。
那些人影藏在后山的各个角落,有的在树冠上,有的在草丛中,有的在岩石后面,普通人就算从他们身边走过也未必能发现他们的存在。
但张凡出现的刹那,他们立刻就察觉到了——不是看到了张凡的人,而是感受到了张凡身上那股如同天地降临般的气息。
这些都是散布在此处的玄门中人。
他们都提前得到了消息,张凡出现的瞬间这些人就感知到了。
几道人影从不同的方向迅速靠近,片刻之后就在张凡面前汇合。
一共有五个人,都穿着黑色的战斗服,他们的眼神和气息暴露了他们异人的身份。
几人直接来到张凡面前。
“门主!”
五个人齐齐低头行礼,语气中带着敬畏和紧张。
张凡挥了挥手。
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个简单的手势,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同时也示意他们在前面带路。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中的寒意比刚才更浓了几分。
随后这些人向着老爷子墓地的方向走去。
一行人沿着山间的小路快步前行,张凡走在最中间,五名玄门弟子分散在他的两侧和后方,形成了一个隐含阵法的护卫队形。
他们的脚步很快,但在松软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偶尔被惊起的飞鸟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
刚到附近张凡就看见了一脸淡定的冯宝宝和已经凌乱的张楚岚。
冯宝宝蹲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无聊地晃悠着,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乱,但整个人看起来一点紧张感都没有。
她的表情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仿佛时间在她身上是完全静止的——依然那张看不出年龄的脸,依然那双清澈到空洞的眼睛,依然是那副天塌下来也与我无关的模样。
而张楚岚就完全不同了。
他被突然出现的姐姐弄的凌乱了,本身爷爷的坟被刨了他就十分难过。
很快村长就看见了张凡几人。
你是?
村长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
他看着张凡,目光中有着审视,也有着困惑。
张凡上前一步。
他的目光从村长身上移开,扫了一眼远处墓地的情况,然后重新落回了村长的脸上。
那双眼睛中的寒意在这一刻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而沉稳的神色。
“我是张锡林的二儿子,张凡。”
村长浑浊的老眼在一瞬间瞪大了。
张锡林的儿子?他不记得张锡林有儿子吧,张锡林好像就一个孙子。
村长仔仔细细地又看了张凡几眼。
张凡却连脚步都没顿一下,径直走向张锡林那座被刨开的坟。
满目疮痍。
原本该是入土为安的地方,此刻却像被野兽撕咬过一般,泥土翻涌,碎砖散落一地,棺木的残片混在黄土之中,刺眼得很。
张凡站在坟前,目光一寸寸扫过这片狼藉,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指节捏得发白,骨缝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胸膛里像是有一团烈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搅,可他硬是咬紧了后槽牙,喉结滚动了几下,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怒意一层一层地压了回去。
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你是……二叔?”
身后传来一道迟疑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
张凡转过身去,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个年轻人身上。
张楚岚正瞪大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疑惑与试探,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
说起来,叔侄二人确实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久到张楚岚都快忘了二叔究竟长什么模样。
但人就是这样奇怪,血脉里刻着的东西,哪怕隔了十年二十年,一眼就能认出来。
张凡的头发比从前白了许多,两鬓像是落了一层霜雪,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几道,刻进了岁月的风霜,可除此之外,他还是那个样子,一点都没变老。
张楚岚的眼眶忽然就有些发酸。
这时,一道安静的身影也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冯宝宝迈着她那不紧不慢的步子,面无表情地来到近前,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张凡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语气平平地开了口。
“张凡,好久不见。”
张凡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随后他将目光重新移回张楚岚身上。
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的侄子,看着他眼底那藏不住的疲惫与小心翼翼,张凡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抬起手,伸向张楚岚的头顶——轻轻地落了下去,揉了揉那一头乱发,动作笨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二叔在呢,放心好了。”
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可偏偏就是这句不咸不淡的话,却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拧开了张楚岚心里那扇锁了多年的铁门。
他再也撑不住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模糊了眼前那张熟悉又苍老的脸。
张楚岚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哽咽声。
他抬手捂住了脸,肩膀一抽一抽地颤动,哭得像个迷路了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他太渴望亲情了。
从爷爷下葬那天起,从老爹莫名其妙失踪那天起,从二叔也跟着人间蒸发那天起,这个世界上他就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没有人问他冷不冷,没有人管他饿不饿,受了委屈只能往肚子里咽,被人欺负了也只能咬着牙扛。
他学会了嬉皮笑脸,学会了插科打诨,学会用没心没肺的假面具把真实的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可面具底下,那颗渴望亲人的心从来没有死过,它只是被压在了最深处,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
而现在,二叔就站在他面前,实实在在地站在他面前,还像小时候一样揉他的脑袋,还像小时候一样说“放心好了”。
那些年独自挨过的苦,那些夜里咬着被角不敢出声的痛,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盼着能有个亲人出现的奢望,在这一刻全部决了堤。
突然看见至亲之人的心情,又怎么可能不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