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启动的声音在她身后已经近到像贴着她的后脑。
孙离挂挡,松手刹,把油门踩到底,深蓝色SUV猛地向前窜出去,后保险杠和黑色轿车的车头擦碰了一下,金属刮擦声尖锐刺耳,在夜空中被拉得很长。
她冲上主路。
车速表的指针在快速爬升,五十公里,六十,七十。
左肩的伤在方向盘传递给她的每次震动中反复被拉扯,每一次都像有人用钝器在肩关节深处凿了一下。
她用右手单手握着方向盘,左手只能搭在膝盖上,完全无法参与转向操作。
黑色轿车在她身后追了出来,距离大约四十米。
它的速度比她快,车身更轻,引擎功率更大,正在逐步缩短间距。
在它的后方更远处,那辆白色厢式货车也跟了上来,速度不快,但方向一致,像是准备了备用方案。
孙离把方向盘朝右打,冲进一条更宽的主干道。
路面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两旁的路灯以固定的间隔向后退去,把她和追车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
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黑色轿车已经缩短到了二十米以内,车灯的光在镜面上刺眼地亮着。
她把油门踩得更深。
车速指针从七十跳到了八十,然后跳到了九十。车身在高速行驶中开始出现轻微的飘动,轮胎在湿漉漉的路面上与地面保持着一种脆弱而持续的接触。
后视镜里那对车灯还在靠近,十五米,十二米。
前方出现了一个转弯,弧度偏大,路肩外侧有一道低矮的混凝土护栏,护栏下面是约两米深的排水渠。
孙离在接近转弯的时候没有减速,她把方向盘朝转弯的方向打过去,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发生了侧滑,右后轮短暂地失去抓地力,车尾向外甩去。
她反打方向盘来修正,车身在路面上划出一道蛇形的轨迹,左前轮差几厘米撞上护栏边缘,擦过去的时候在护栏表面刮出一串火花。
黑色轿车跟进了那个转弯。
但它的车速比她更快,在湿滑的路面上它的车身同样发生了侧滑,而且它的驾驶员没有像孙离那样以反打来修正,他选择了刹车的修正方式。
急刹导致车身在路面上打转,横着撞上了混凝土护栏,车头侧面撞入护栏,引擎盖翘起来,前保险杠碎裂,碎塑料和金属件散落在路面上。
孙离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辆黑色轿车撞毁的画面,但她没有减速。
她的前方还有那辆白色厢式货车。
它在转弯之前就已经切到了更前方的位置,在转弯出口处横着停了下来,挡在了整条车道前方。
孙离的车正在以接近九十公里的时速向那辆白色厢式货车冲去。
她踩下了刹车,路面湿滑,AbS介入后刹车踏板在她脚下反复弹跳,车速在下降,但不足以在撞击发生前完全停下。
她看了一眼右侧。
路肩外侧是一大片草坪缓坡,没有护栏,坡面柔软。
她在最后时刻把方向盘朝右急打,深蓝色SUV冲出了路面,车头扎进草坪,车身在草坡上弹跳了一下,速度被草地的摩擦力急剧降低,左侧车轮陷进一片湿软的泥地,车身朝左倾斜,最终在草坡中段停了下来。
引擎盖还在冒着白汽,水箱在刚才的撞击中裂了。
孙离坐在驾驶座上,安全带的预紧器已经锁死,把她紧紧地按在座椅靠背上。
她伸手去按安全带的卡扣,按了两次才解开,身体向前倾的时候左肩被牵出一次剧烈的刺痛,她的前额磕在方向盘上缘,然后整个人从打开的车门里滑了出来,跪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她的膝盖着地,双手撑着地面。
草尖扎进她掌心的伤口里,泥水浸透了她的裤腿。
她抬起头,看到那辆白色厢式货车的侧门打开了,有人走下来,脚步声踩在路面上,一步一步朝她的方向走来,不快,像是一点都不担心她还能跑。
孙离跪在草地上,背对着路面,雨水浸过的草叶贴着她的脸颊,冰凉而潮湿。
她的手指在泥地里微微蜷缩,抓住了一把草根,用力攥着,指节发白。
孙离跪在草地上,背对着路面,能听到大约三个人从不同方向走下来的声音。
一个在她正后方,两个在她左侧偏后的位置,步伐轻重不一,像是在确认她的状态之前先占据了三个不同的攻击夹角。
她慢慢地抬起头。
草叶上的水珠顺着她的下颌滴落,混着嘴角的血和泥水,在草地上洇开一片模糊的痕迹。
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试图转身。
她的体力已经所剩不多,左臂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功能,格洛克早已空枪并被她丢弃,现在她手里只剩一把草根。
起来。
一个声音从她正后方传来。
英语,口音标准,带着那种刚受过严格训练的人特有的均匀节律。
孙离没有动。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攥着草根的手松开了一点点,指尖在泥地里动了动,确认了一下这片土壤的软度。
另一个声音从左侧传来,比第一个更年轻一些,语调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嘲讽感。
她站不起来的。左肩贯穿伤,左肋旧伤拉裂,右膝撞伤,失血量估计至少七百毫升。
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能撑到现在已经超过我之前的预估了。
第三个声音,右侧远处,大概在货车车头的位置,没有走近,离得最远。
龙王家的血统也就这样了。我以为她爸能教出更经打的东西。
孙离的手指在泥地里停了下来。
她慢慢地、慢慢地,从跪姿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左臂垂着,右臂先撑了一下地面再借力把身体往上推。
膝盖直起来的时候右膝传来一阵酸软,但她站住了。
她转过身,面向那三个人。
正后方站着的是一个高个子,比她高半个头,肩膀很宽,穿着深灰色的战术服,没有戴面罩,露出整张脸。
他的脸型偏方,眉骨高,下颌的线条像被直线切割出来的。
年龄大约三十出头,短发,发际线整齐,眼神落在她身上,像在打量一件已经被归了类的物品。
左侧稍远处站着第二个人,个子矮一些,体型偏瘦,但看得出肌肉线条紧而细长,像练过长时间近身格斗的人。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姿放松,目光和第一个类似,但嘴角带了一点弧,像是在享受她站起来的这个动作本身。
右侧货车车头旁边站着第三个人。
他靠在车身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姿态最为松弛,像是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表演。
他穿着深色短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一截黑色的战术内衬。
年龄大约四十,眼角有纹路,头发很短几乎贴着头皮。
他的目光在三个人里最沉,看着孙离的时候像在确认某个参数的读数。
孙离站在草地上,和他们隔着大约四五米的距离。
她身上湿透的夹克贴着身体,血水、雨水和泥水混合在一起,把整件外套染成了深浅不一的斑驳色。
她的左臂垂着,右臂也垂着,但右手的指尖微微张开,随时可以合拢成拳。
她看着他们,目光平直,呼吸仍然粗重,胸腔的每次起伏都带动着左肩伤口处的血渗出来,沿着手臂流下,在指尖汇成滴,落入草地。
第一个高个子开口了:你爸如果在这儿,大概会先骂我们不讲规矩,然后再动手。但他不在这儿,远水救不了近火。
孙离没有说话。
她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上,后脚跟踏在草地的湿泥里,踩实了。
第二个瘦个子笑了一下: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吗?不是因为那份文件。文件的事,已经有人替我们解决了。我们过来是因为你爸欠了我们一些东西。”
“他二十年前在中东对我们的一个人做过的事,他以为没人记得。但我们记得。
他说到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的笑意消失了,变得比之前平。
他看着她的眼神从戏谑变成了某种沉而冷的东西。
孙离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她说出了她开口之后的第一句话:二十年前你们的人在中东做过什么,你们自己比我清楚。我爸替你们清理门户,你们忘恩负义,现在来找他女儿算账,你们这帮人也配叫特种兵。
第三个人,靠在货车上的那个,从车身上直起身来了。
他站直的时候比前两个人看起来更有压迫感,不是块头的问题,是他站直那一瞬间带来的气场变化,像是某种被收起来的东西被释放了一部分。
你说对了。我们就是来找你算账的。你爸杀的人里面,有一个是我哥。
孙离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那你出手之前应该先把枪口对准自己。你哥当年叛逃的时候带走了七个你们同队的人的全部情报,是我爸亲手把他按在墙上的。“
第三个人的表情变了。
那种松弛的、无所谓的状态像一层薄壳被从内部敲碎,露出的下面是绷紧的咬肌和微微收缩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