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扑杀而来的蛇人,刘醒非起初确实落了几分被动。
四条覆鳞的手臂分守四方,漆黑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角度,身后两丈长的蛇尾蓄势待发,尾尖骨刺时不时弹出刁钻的偷袭,每一次扫过地面,都能将坚硬的青石板崩得碎屑横飞。
变身之后的骨法拳年轻人,力量、速度都暴涨了数倍,疯魔的杀意更是凝成了实质,利爪与腾蛟剑的剑刃一次次碰撞,火星四溅,震得刘醒非虎口发麻,只能借着步法连连后退,暂避这股不计后果的凶戾锋芒。
可不过数息之间,刘醒非的气息陡然一变。
只见他脚步陡然轻盈起来,身形如风中柳絮,快得只剩一道淡不可察的残影,却又偏偏没有带出半分急促的风声。
他周身的气息像是瞬间融入了周遭的天地,明明人就在场中,却给人一种“无处可寻”的错觉。
蛇人的攻势瞬间乱了章法。
他明明凭着本能锁定了刘醒非的方向,四条手臂同时挥出,利爪狠狠抓向预判的位置,可指尖划过的,却只有一团空荡的风;他蓄满全力的蛇尾横扫而出,带着能抽断钢铁的力道,却只扫碎了一道残影,重重砸在地上,炸起漫天尘土,连刘醒非的衣角都没碰到。
一次、两次、十数次,他的攻击越来越狂暴,可每一次,不是打偏了数尺,就是干脆彻底打空,如同在和一团看不见的影子搏斗。
高台之上,安娜看着场中越来越失衡的战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赞叹:“刘醒非这个人,太聪明了,也太精明了。化蛇之法是厉害,可只要有一丝空隙,他都会发现。”
浩瀚女王依旧倚着栏杆,目光落在场中那道飘忽不定的身影上,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意料之中的笑意:“是啊。蛇人终究会受到蛇类天性的影响,变身之后,眼力会大幅衰退,主要凭借热源锁定目标。”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对于刘醒非来说,收敛自身的气息,封闭身体的热量,不过是寻常之事。”
话音落下时,场中的局势已经彻底逆转。
骨法拳年轻人的竖瞳里,早已没了最初的暴戾,只剩越来越浓的慌乱。
他的视力正在飞速衰退,眼前的景象渐渐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混沌,别说看清刘醒非的剑路,就连对方的身形轮廓,都已经彻底看不清了。
他只能疯狂地吞吐着分叉的信子,试图捕捉空气中那一丝活人的热源,可刘醒非的体温,早已降到了和周遭的石板、冷风完全一致,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顽石,根本没有半分热源可供他捕捉。
他彻底成了一个睁眼瞎。
四条手臂还在无差别地疯狂挥抓,蛇尾一次次砸向地面,将整片场地刨得坑坑洼洼,碎石横飞,嘴里发出一声声焦躁又愤怒的嘶吼。
可任凭他闹得天翻地覆,却连刘醒非的半片衣角都碰不到,每一次全力出击,都像是一拳砸进了棉花里,只剩无尽的无力感。
刘醒非就站在离他不过丈许的位置,腾蛟剑斜垂身侧,脚步稳如泰山,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他看着眼前对着空处疯狂攻击的蛇人,眼神平静无波。
一个连对手在哪里都看不清的瞎子,这样,怎么能赢。
骨法拳的年轻人已经退到了崖边,染血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方才硬接的几招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整条右臂的骨缝都在针扎似的疼。
他苦练十数年的骨法拳,一身硬功早已练到铜皮铁骨的境界,可在刘醒非面前,却像纸糊的一般,连对方的剑风都接得狼狈。
他抬眼看向对面持剑而立的人,对方衣袂未染半分尘血,腾蛟剑的寒光映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仿佛从头到尾,都没把他放在眼里。
一股极致的不甘与狠戾猛地冲上头顶,年轻人忽然仰头发出一声嘶哑的狂笑,喉间滚出的字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刘醒非!你说得对,一个人的实力,终究是有极限的!”
他周身的骨骼忽然爆发出一连串密不透风的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肉底下破体而出。
“所以——我不做人了!”
这便是骨法拳压箱底的禁忌底牌,化蛇。
剧痛是瞬间席卷全身的,脊椎以一个违背人体结构的角度疯狂向后拉长,尾椎骨像是被无形的手硬生生拽着延伸,顶破皮肉的瞬间,血花溅了满地。
他的皮肤寸寸撕裂,漆黑泛着冷光的鳞片从肌理下疯长而出,覆盖了整条躯干与四肢;十指的指甲暴涨成三寸有余的利爪,泛着淬毒般的寒芒;上下颌骨错位撑开,尖利的獠牙刺破嘴唇,涎水混着血珠往下淌;原本清明的眼瞳缩成了冰冷的竖瞳,浑浊地覆上了一层白翳。
不过数息,方才还是个拳术高手的年轻人,已然化作了半人半蛇的怪物。
上半身还留着人的轮廓,却覆满了坚不可摧的鳞甲,下半身拖着一条粗壮有力、鳞甲峥嵘的长尾,稍一甩动,便在坚硬的青石板上抽出道道深沟,碎石飞溅。
化蛇带来的力量暴涨是颠覆性的,原本被震伤的经脉此刻被狂暴的妖力填满,力量、速度、神经反应都呈几何级攀升,连五感都变得敏锐数倍。
撕裂般的剧痛还在骨髓里窜动,可比起这股足以掀翻一切的力量,那点痛苦,似乎也成了值得的代价。
可他忘了,从化蛇的那一刻起,他拥有了蛇怪的力量,便也继承了蛇怪与生俱来的弱点。
更要命的是,刘醒非对这种东西,实在是太熟了。
看着眼前张牙舞爪的蛇怪,刘醒非非但没有半分惊色,反倒垂眸轻轻摩挲了一下腾蛟剑的剑鞘,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五百年前,他和张小乙、锦小天一同闯月亮沟地下古墓,这种盘踞在阴湿墓穴里的蛇怪,他们就遇到过不止一条。
那时候他武功未成,一身修为尚浅,入了墓只能跟在两个兄弟身后做些辅助支援的活计,连正面接蛇怪一击的底气都没有。
可即便是那时候的张小乙与锦小天,也能随手便将这些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
五百年过去,当年连自保都勉强的毛头小子,早已成了能一剑定山河的人物。
如今这点半吊子化蛇弄出来的残次品,在他眼里,和笑话没什么两样。
他抬眼的瞬间,便精准地捕捉到了蛇怪那双竖瞳——果然,和五百年前墓里的东西一模一样,这双眼睛几乎是废的,全靠热感与震动感知方位。
仅此一点,便足够他在这场打斗里,翻出无数花样。
下一瞬,刘醒非动了。
人若惊鸿,翩若蛟龙。腾蛟剑出鞘的瞬间,清越的剑鸣震得周遭落叶都簌簌发抖,寒光如匹练般破开空气。
他人随剑走,剑随手绕,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蛇怪的利爪与长尾接连横扫,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唰!唰!唰!
剑剑发威,招招致命。
腾蛟剑的锋芒专挑鳞甲的缝隙而入,每一次剑光闪过,都在蛇怪的身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腥臭的黑血溅得满地都是。
蛇怪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狂暴地挥爪、甩尾,周遭的树木被拦腰截断,地面被刨出一个个深坑,可始终碰不到刘醒非分毫。
可这化蛇而来的怪物,也并非全然是只懂狂乱厮杀的蠢货。
接连吃了数剑,它忽然动作一滞,像是力竭般踉跄了一下,竟将毫无防备的后背露给了刘醒非,连竖瞳都失了焦距,仿佛已是强弩之末。
这破绽露得太过刻意,可胜在时机拿捏得太准。
正是刘醒非剑招走老,新力将生的瞬间,是剑客最容易顺势追击的节点。
刘醒非果然纵身跃起,身形如鹰隼俯冲,腾蛟剑举过头顶,裹挟着破风的锐响,朝着蛇怪的后颈要害,一记力劈华山直斩而下!
就在剑尖即将触碰到鳞甲的刹那,那看似力竭的蛇怪忽然猛地拧身,那条一直藏在身侧的长尾,此刻竟如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横着狠狠扫了过来!
这一下快到极致,避无可避。
嘭——!
一声沉闷到震耳的巨响,刘醒非结结实实吃了这一尾扫,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横飞出去,径直撞向不远处的八角石亭。
只听轰然一声震响,飞檐斗拱的石亭竟被他的身子硬生生撞得四分五裂,亭柱崩断,石瓦飞溅,顷刻间便化作了一地碎石废土,漫天烟尘轰然扬起。
漫天烟尘还未散尽,那半人半蛇的怪物便已踏着震地的轰鸣冲了过来。
方才那一记尾扫结结实实命中,它太清楚这一击的力道——便是铜浇铁铸的罗汉,挨上这一下也要筋骨尽碎,更何况是血肉之躯。
化蛇带来的狂躁凶性早已冲垮了仅剩的理智,它此刻满脑子都是要将碎石堆里的人撕成碎片,半点喘息的机会都不肯给,正是得理不饶人的狠辣架势。
粗壮的长尾在地上一蹬,庞大的身躯竟也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带着腥臭的风直扑那堆碎石废亭,泛着寒芒的利爪高高举起,就要对着碎石堆狠狠刨下,要将底下的人连骨带肉碾成肉泥!
可就在利爪即将触碰到碎石的刹那,死寂的石堆里,骤然炸起一声穿云裂石的清越龙吟!
不是嘶吼,是源自剑锋的铮鸣,如潜蛟出渊,龙吟震野。
漫天烟尘被骤然爆发的剑气轰然冲散,碎石堆猛地炸开,一道挺拔的身影裹挟着匹练般的寒光,从乱石之中破尘跃出!
正是刘醒非。
他玄色衣袍虽被碎石划破了数道口子,鬓边沾了些许尘灰,可握剑的手稳如泰山,眼底没有半分狼狈,只有比先前更盛的凌厉寒芒。
腾蛟剑在他手中嗡嗡震颤,剑身上的龙纹仿佛活了过来,寒光流转间,尽是破敌的锐气。
蛇怪的利爪刚到眼前,刘醒非手腕一翻,腾蛟剑便迎着利爪横斩而去!
滋啦——!
剑锋与淬硬的爪尖狠狠擦过,刺耳的摩擦声刮得人耳膜生疼,一连串耀眼的火星在两人之间炸开,溅得满地都是。
蛇怪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从爪尖传来,整条手臂的鳞甲都被震得发麻,忍不住往后踉跄了半步。
它还没从这股力道里回过神,刘醒非已然借势纵身跃起,身形如离弦之箭,膝盖微收,紧接着便是一记势大力沉的踹踢,结结实实印在了蛇怪覆着鳞甲的胸腹之间!
嘭!
又是一声闷响,蛇怪庞大的身躯像被投石机砸中的沙袋,径直往后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一块丈高的巨石上,竟将那巨石撞得从中崩裂,碎石哗啦啦落了一地。
刘醒非脚尖点地,毫不停歇,提着腾蛟剑便要趁势追击。
可这蛇怪毕竟是骨法拳高手化形而来,战斗本能早已刻进骨子里。
倒飞出去的瞬间,它那双利爪便狠狠抠进了地面,硬生生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犁出五道深深的沟壑,借着这股阻力稳住身形,同时那条粗壮的长尾猛地往地上一撑,庞大的身躯借着支撑力骤然拧身回转,张开血盆大口,对着冲来的刘醒非,猛地喷出了一大口漆黑的毒水!
那毒水足有一口圆锅大小,铺天盖地而来,还未落地,周遭的青草碎石便已被毒雾腐蚀得滋滋作响,冒起阵阵白烟,腥臭之气扑面而来,沾之即死!
刘醒非面不改色,冲势不停,手中腾蛟剑骤然竖劈而下,内力灌注之下,剑锋带着一道半丈长的凌厉剑气,迎着那团毒水直斩而去!
唰!
一剑落下,那团铺天盖地的毒水竟被生生从中间劈成两半,顺着剑风往两侧飞散而去,重重砸在地上,将青石板腐蚀出两个巨大的坑洞,焦黑的烟气滚滚而上。
就在毒水被劈开的瞬间,蛇怪已然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空隙,庞大的身躯带着狂风扑了上来,利爪、獠牙、长尾,三件杀器同时朝着刘醒非招呼过来,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方位,竟是要以伤换命的疯魔打法!
可刘醒非非但不慌,嘴角反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身形一晃,九天神行章的法门已然运转到极致。
这门传承了高原王朝的绝世身法,一旦施展开来,当真如鬼魅无形,神出鬼没。
只见场中残影迭起,刘醒非的身影忽之在前,焉之在后,时而在蛇怪的正面出剑,时而又出现在它的身后斩向尾根,时隐时现,飘忽不定,快得只剩一道道模糊的光影。
蛇怪本就近乎全盲的眼睛,此刻更是被这飘忽的身法晃得彻底失了准头,利爪与长尾疯狂挥扫,每一击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道,却次次都打在了空处,只将周遭的地面砸得坑坑洼洼,碎石横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