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醒非的身影在漫天残影中穿梭,腾蛟剑的寒光如附骨之疽,每每在蛇怪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瞬间,便精准地刺向它鳞甲的缝隙、关节的软处,剑剑不离要害。
一时间,剑鸣震耳,嘶吼裂空,剑光与蛇影在旷野之上死死缠斗在一处,飞沙走石,烟尘漫天,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已然掀至最高潮。
接连数十招落空,身上又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剑伤,蛇怪彻底被激出了骨子里的凶性。
它猛地向后弹开数丈,粗壮的长尾狠狠砸在地上,震得飞沙四起,覆满鳞甲的胸腔疯狂鼓胀,像一口被灌满了飓风的皮囊,紧接着,便对着刘醒非发出了一声震彻山野的狂吼!
这不是普通的嘶吼,是蛇怪与生俱来的声波杀招,江湖人称“声打”。
寻常武人修成的声打,便能以音波惊慑人魂、乱人气血,稍弱些的甚至会直接心神失守、瘫软在地;而这化蛇之后的声打,更是带着直钻骨髓的震荡之力,足以让修为不俗的武人当场身形僵滞,死死定在原地!
音浪扑面而来的瞬间,刘醒非只觉得一股麻意从耳孔猛地窜进脊椎,顺着经脉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那麻酥酥的力道带着诡异的禁锢之力,竟让他运转到一半的内力骤然一滞,指尖的剑势瞬间断了节拍——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他的身体,竟动弹不得了!
可这化蛇声打的定身之力,终究困不住活了五百年的刘醒非。
于常人而言足以致命的僵直,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次眨眼的间隙,一个转瞬即逝的刹那。
可就是这眨眼都嫌长的刹那,已然足够蛇怪完成致命一击。
它早已算准了这一招的效果,狂吼未落,庞大的身躯便已如离弦之箭扑了上来,血盆大口张到极致,上下颌两排密密麻麻的尖牙利齿闪着淬毒的寒芒,当头便朝着刘醒非的头颅罩了下来!
腥臭的毒风先一步糊了满脸,那獠牙近在咫尺,每一根都有手指长短,锋利如淬毒的匕首。
一旦被这一口咬实,哪里还有什么中毒受伤的说法——整颗头颅都会像被巨力碾碎的爆浆肉丸,当场崩裂,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便是直接身死道消!
就在獠牙即将触碰到头皮的瞬间,那股禁锢四肢的麻意骤然散去。
刘醒非瞬间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没有半分犹豫,甚至连后撤闪避的多余动作都没有,他手腕一翻,半截断了的剑势骤然回收,紧接着便是一记毫无花哨的直刺,迎着那张开的血盆大口,径直刺了进去!
这一剑,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没有花哨繁复的变化,正是清溪剑法的精髓所在。
如清泉淌过青石,似绿水拂过清波,干净,简单,直接。
唯其简单,所以无招可破;唯其直接,所以快到极致。
噗嗤一声轻响,锋利的腾蛟剑精准无比地刺穿了蛇怪的上腭,剑锋直接钉进了头骨缝隙里,黑红色的污血顺着剑槽喷涌而出,溅了刘醒非满身。
剧痛让蛇怪发出一声凄厉的闷吼,彻底被激疯了凶性。
它根本不管刺穿口腔的剑锋,双爪交错合拢,带着开山裂石的巨力,狠狠拍在了腾蛟剑的剑身上!
铮——!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响彻山野,刘醒非只觉得虎口巨震,指骨都被震得发麻,握剑的手再也抓不住剑柄。
腾蛟剑竟被这一记怪力直接击飞出去,带着破空的锐响划过十余丈的距离。
“笃”的一声深深钉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半截剑身没入土石之中,剑身兀自嗡嗡震颤,清越的剑鸣在旷野上久久不散。
剑锋钉进头骨的剧痛,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凿进了脑子里,可那钻心的疼非但没让它退后半步,反倒把这半人半蛇怪物骨子里的凶性彻底烧到了极致。
它甚至没去管口腔里喷涌的黑血,没去拔那柄刚被震飞的剑留下的创口,就在剧痛席卷全身的刹那,它心中唯一的念头,仍是杀了眼前的人。
那条粗壮的长尾早已蓄满了力道,此刻如绷紧的百炼钢鞭骤然炸响,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横着便朝刘醒非的腰腹扫了过来!
这一尾裹挟着化蛇后的全部怪力,莫说是血肉之躯的人,便是千斤壮牛挨上,也要筋骨寸断、当场重伤;便是林间巨象被扫中,也要立足不稳、轰然倒地。
刘醒非足尖在地上一点,身形骤然拔起,如苍鹰掠空,堪堪避过了这石破天惊的一尾。
长尾擦着他的鞋底扫过,硬生生将他方才立足的青石板扫得粉碎,碎石飞溅如雨。
他人跃于半空,衣袂翻飞,对着十余丈外钉在地上的腾蛟剑,伸出手掌,五指箕张,暗运人剑合一的内劲。
只听一声清越龙吟,那钉在土石里的腾蛟剑骤然震颤,剑身上的龙纹流光暴涨,如一条挣脱束缚的灿烂银龙,猛地破土而出,划破长空,鱼跃般精准落回了刘醒非的掌心。
一剑在手,剑意陡生。
刘醒非手腕疾翻,闪电霹雳剑的法门瞬间运转到极致,只见半空之中剑光炸起,如惊雷裂空,如电蛇狂舞。一闪,二闪,三闪……不过刹那之间,便已攻出百剑千招!
这闪电霹雳剑,本就是以快取胜的剑法,对付武功平平之辈,当真是杀人如斩瓜切菜,剑光过处便尸横遍野,颇有奇效;可一旦遇上真正的硬手、皮糙肉厚的硬茬,便成了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瞬息之间,蛇怪周身上下便被剑光扫中,鳞甲纷飞,黑血四溅,添了数十道细密的伤口。
可它本就化蛇之后皮糙肉厚,一身鳞甲坚逾精钢,更有着惊人的自愈力,这些看似密集的伤口,不过是划破了表层皮肉,连筋膜都没伤到几分,于它而言,无异于被挠了几下痒痒,想要凭这快攻取它性命,根本是痴人说梦。
不过一轮快攻收尾,刘醒非便已然看透了这剑法的局限。
他本就没指望这招能毙敌,不过是借快攻逼退蛇怪的攻势,试探它的防御底线。
此刻见快攻无效,他眼底寒芒一凝,再无半分犹豫,足尖落地的瞬间,剑势骤然一变!
先前如惊雷炸响的剑光骤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如秋水绵延、碧水淌溪般的柔润剑意,正是他压箱底的必杀剑——碧水剑法。
这剑法不重一剑夺命,专重断敌根本。
剑意如碧水无孔不入,剑锋专挑鳞甲缝隙、关节要害走,削其肌腱,损其筋膜,剑气更是能透甲而入,精准倾损体内经脉、穴道。
纵然不能一剑取命,却能让再凶悍的对手,也彻底沦为动弹不得的废人,比之直接斩杀,更断了所有反扑的可能。
蛇怪被方才的快攻激得狂性大发,正张着血盆大口狂吼着扑来,利爪带着黑风直抓刘醒非的心口。
可它本就近乎全盲的双眼,此刻被头骨的剧痛震得更是昏花,全凭地面的震动捕捉方位,偏偏这碧水剑法施展开来,刘醒非的脚步轻如流水落雪,连地面的震动都微不可察,竟让它瞬间失了准头。
刘醒非不闪不避,腾蛟剑在他手中再无半分狂躁的炸响,只剩如溪水淌过青石的轻鸣。
剑锋轻轻一旋,如碧水绕石,顺着爪尖滑向它的腕关节,精准无比地削向连接利爪与前臂的肌腱,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变化。
世人只知清溪剑法清冽干脆,以简破繁,一剑可破万法,却少有人知,清溪一脉至高无上的顶尖剑典,从来都不是那招快如惊雷的直刺,而是这套从不轻易示人的碧水剑法。
这是一套不杀之剑,可它的威力,却比世上最凌厉的杀招更甚,也更阴损。
寻常杀招,一剑穿喉,开膛破肚,不过是一了百了的痛快。
可这碧水剑法的剑气,从不是以夺命为要,专往人身最细微、最要害的筋骨缝隙、经脉穴道里钻。
一缕剑气入体,便能让人生出缠绵不去的肌腱炎、腱鞘炎,任你一身横练硬功,铜皮铁骨,也能叫你五指弯不得、伸不直,稍一动弹,便是钻心剜骨的疼;更能搅乱丹田内的五气,倾损周身经脉,往后动辄心悸体虚、气喘盗汗,别说提刀舞剑,便是多走几步路,都要脱力栽倒。
你能想象么?
一个一身虬结肌肉、能生裂虎豹的精壮汉子,被三岁稚童轻轻一脚踢在腿上,都要疼得满地打滚、哇哇大叫,连抬手挡一下的力气都生不出。
这就是碧水剑法的威力——不夺你的性命,却要夺你所有立身的根本,让你活着,却比死了更惨。
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阴损的剑法了。
此刻,面对这杀性滔天、皮糙肉厚、自愈力惊人的蛇怪,刘醒非再无半分留手。
他足尖踏地,身形如碧水绕石,在蛇怪狂乱挥扫的利爪与长尾之间从容穿梭,腾蛟剑在他手中没了半分惊雷般的锐响,只剩细若蚊蚋的轻鸣,每一次剑尖轻点,都精准无比地落在蛇怪周身的大穴之上,分毫不差。
一股股、一丝丝泛着淡淡黑气、阴寒入骨的碧水剑真气,顺着剑尖破开的针孔大的创口,悄无声息地钻进蛇怪的体内,顺着血脉与经脉,往它四肢百骸的肌腱、筋膜、骨缝深处蔓延而去。
起初,这蛇怪尚无所觉。
它本就被头骨的剧痛与滔天凶性冲昏了头脑,满脑子只剩撕碎眼前人的念头,只觉得身上时不时传来一阵针尖般的微刺,比起口腔里、躯干上那些深可见骨的剑伤,根本不值一提。
这点微末的刺痛,反倒更激起了它的狂躁,利爪与长尾挥得更急,将周遭的地面砸得坑坑洼洼,碎石横飞,嘶吼声震得林间落叶簌簌而下。
可随着刘醒非一剑剑落下,钻进它体内的碧水剑气越积越多,那股阴寒歹毒、无孔不入的力道,终于开始悄然发作。
它正挥着右爪,朝着刘醒非的头颅狠狠抓去,指尖即将碰到对方衣袂的刹那,指关节处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滞涩——像是生了锈的合页,本该势大力沉、快如闪电的一爪,竟毫无征兆地慢了半分,与此同时,骨缝深处还泛起了一丝隐隐约约、却又挥之不去的暗痛。
蛇怪猛地一顿,浑浊的竖瞳里闪过一丝错愕。
它下意识地甩了甩爪子,只当是接连激战发力过猛,扭了筋骨,根本没把这点异样放在心上。
它仰头发出一声更加狂暴的嘶吼,再次弓起身子,拖着粗壮的长尾朝着刘醒非猛冲过去。
只是它自己都没察觉,这一次冲锋,速度比先前慢了不止一筹,连挥出的利爪,都少了几分开山裂石的力道。
那藏在骨缝里的暗痛,正随着它的发力,一点点蔓延开来,让它无往不利的杀招,第一次出现了不该有的破绽。
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
那起初只藏在指关节骨缝里的一丝暗痛,不过是洪水来临前的第一滴雨。
随着刘醒非最后一剑点落,蛇怪体内积攒的无数缕碧水剑气,终于在经脉之中轰然交汇,丝丝缕缕相互勾连、凝结,不过瞬息之间,便织成了一张遍布四肢百骸、无孔不入的碧水网罗。
这网罗缠在它的肌腱上,勒在它的筋膜里,钉在它周身三百六十处大穴之上,真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蛇怪刚要借着狂劲再次扑出,右爪刚抬到半空,指骨里的暗痛骤然炸开,像有无数根淬了寒毒的细针,顺着肌腱一路往手肘、肩背窜去。
它下意识地闷吼一声,猛地甩动爪子想要驱散这痛感,可这一动,整条手臂的网罗瞬间收紧,钻心剜骨的疼瞬间席卷了半边身子,连带着胸腔里的五脏六腑都像被揪着拧了一圈,疼得它浑身鳞甲都倒竖起来。
它不肯认输,强忍着剧痛,拖着长尾想要转身,可尾尖刚一发力,那股撕裂般的疼便顺着脊椎一路往上,从尾椎直窜天灵盖。
这一下,连带着之前被剑气钉过的所有穴道同时发作,一处疼,便牵连得周身百骸无一处不疼,像是全身的骨头都被人拆开来,用钢锉一点点磨,用细针一点点扎,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吼——!”
再也不是之前凶戾震天的咆哮,只剩一声掺着无尽痛苦的哀嚎。
蛇怪庞大的身躯再也撑不住,轰然一声砸在地上,坚硬的青石板都被砸出了蛛网般的裂痕。
它不甘心地想要撑起身子,利爪狠狠抠进地面,可刚一发力,全身的碧水网罗便骤然收紧,疼得它浑身剧烈抽搐,四肢蜷成一团,原本能开山裂石的爪子,此刻连握紧的力气都生不出。
黑红色的口涎混着血沫从它嘴角淌出来,流得到处都是,浑浊的竖瞳里满是血丝与不甘,却连再抬一下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刘醒非收剑而立,垂眸看着地上瘫成一团的蛇怪。
任你是骨法拳里铁打钢铸的硬汉子,有能扛住千锤百炼的钢铁意志,有化蛇之后近乎不死的强悍躯体,此刻被这碧水剑气缠上,也只能像条离了水的死狗,瘫在地上动弹不得,连哀嚎都只剩气若游丝的呜咽。
活着,却比当场身死,要难熬上千倍万倍。
就在这时,一阵清冷的笑声,从不远处的林子里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