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工地回到车上，李东沐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钱建国被拦住了，人已经移交给调查组了，正在突审，目前不肯开口，要求见律师。”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钱建国不是普通商人，能在苏省把生意做得那么大，背后没有几张硬牌是不可能的。
他不开口，也许是在等人捞他，也许是在等外面的人统一口径。
调查组那边压力不小。据说苏省那边有人打电话来问，说钱建国为什么被扣了，以什么名义扣的。
刘志宏顶住了压力，只说了一句“正在调查中，有结果会通报”。
挂了电话之后，刘志宏给赵振华打了一个电话，两个人谈了半个多小时，具体内容李东沐不知道，但赵振华随后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该查的查，该干的干，两不误。”
两不误。李东沐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反腐的事交给调查组，他把心思放在经济发展上。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乌云比上午更厚了，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
下午，李东沐在省政府主持召开了一个企业家座谈会。三十家重点企业的负责人坐在圆桌旁，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份材料，上面印着各自企业当前面临的主要困难和需要省里协调解决的问题。
李东沐开门见山地说了今天的任务——不谈成绩，只谈问题。企业提出来，省里来解决。
华远的徐总第一个发言，说新基地的设计方案已经做好了，下个月就能开工，感谢省里的支持。
中兴的负责人接着发言，说人才引进政策很好，但他们还需要更多的高端人才，能不能和东阳的大学合作开一个定向培养班。
比亚迪的负责人也提了要求，说他们的新车型需要做大量的路试，能不能协调公安交管部门给他们办一批临时牌照。
下午，三十家企业提了将近五十个问题。李东沐让发改委和工信厅的负责人当场记录，能当场答复的就当场答复，不能当场答复的限时办结。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一开始的拘谨变得越来越活跃，企业家们的话也越来越多。
天色渐暗，会议结束时雨正在下。李东沐没有打伞，冒雨走到停车场，雨水打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上了车，司机发动引擎，问他去哪里。他没有回答，靠在座椅上，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会上企业家们提的那些问题——五十个问题，有大有小，有些好解决，有些不太好解决。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车子在雨幕中缓缓前行。李东沐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刚到东阳的第一天，他在机场高速上看到路边那些光秃秃的棕榈树，心里还在想这座城市和他之前待过的地方都不一样。
现在他知道了，城市和人一样，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外表下面，都有着不为人知的伤痕和疲惫。但他的使命，就是抚平那些伤痕，治愈那些疲惫，让这座城市重新焕发出它应有的光芒。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铁军发来的短信：“钱建国开口了。他交代了很多事。和苏省那边的人。”
李东沐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短信删了，把手机放回口袋。车子驶过东阳最繁华的街道，霓虹灯的光在水面上流动着，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华远的新基地要开工了，芯辰科技的芯片要量产了，数字经济产业园要封顶了，和苏省的合作框架要起草了。
每一件事都急，每一件事都不能等。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天边已经有一丝微弱的光了。那是远处的城市灯火，是这座不夜城永不停歇的眼睛，是即将到来的黎明。
华远新基地开工的那天，东阳难得地放晴了。
李东沐站在开发区北边那片开阔的土地上，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和身边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千亩的土地已经平整完毕，几十台打桩机排列整齐，红色的车身在晨光中格外醒目。主席台搭在工地的正中央，背景板上写着“华远东阳新基地开工仪式”几个大字，两边各竖着一块巨大的效果图，图上是一栋栋现代化的研发大楼和一个庞大的数据中心。
徐总站在台上，声音在扩音器里传得很远。他讲了很多感谢的话，感谢省委省政府，感谢开发区，感谢所有为新基地付出努力的人。
李东沐听着这些话，心里反而有些不安。
华远这块地，要不是破了那么多常规，走了那么多“绿色通道”，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批下来。这些“常规”和“通道”，放在平时都是要挨批评的，但在这个特殊的时期，没有人计较这些了。
轮到李东沐致辞的时候，他只讲了三分钟。他说东阳和华远的合作已经走过了十五年，这十五年里，华远从一家几百人的小企业发展成了全球领先的科技巨头，东阳也从一座单纯的制造业城市转型成了数字经济的新高地。
华远成就了东阳，东阳也成就了华远。他相信，新基地的开工只是一个新的开始，未来还有更多的十五年等着他们去书写。
致辞结束，赵振华从台上走下来，和徐总一起走到那台披着红绸的打桩机前，拉下了启动的拉杆。
打桩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锤头重重地砸下第一锤，大地都在微微颤动。人群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李东沐没有鼓掌，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台打桩机一下一下地把桩基打入地下，每一锤都像敲在他心上。
九月的东阳依然炎热，工地上没有遮阴的地方，太阳晒得人皮肤发烫。开工仪式结束后，大部分人都撤了，李东沐没有走，他站在工地边上，看着工人们开始忙碌。徐总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李省长，我听说了，这块地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批下来，您顶了很大的压力。”徐总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