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省城的槐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槐树胡同整条街都泡在甜丝丝的香气里,风一吹,花瓣像碎雪一样往下落。张成飞每天早上出门,脚底下都踩着薄薄一层白。他顾不上看花,办事处的事一桩接一桩,压得他喘不过气。
先是广州来信了。王科长在信里承认,旋盖表的电池接触片确实换了供应商,原因是原来那家镀镍厂出了环保问题,停了产,临时改用另一家的铜合金片。厂里已经决定换回镀镍片,新批次正在赶工,预计六月中旬到。信末王科长说:“陈小军的数据很有用,厂技术科把报告看了两遍。以后北方市场的反馈,你直接报给我。”
张成飞把信收好,当天就去找了陈小军,把结果告诉他。陈小军说:“那就好。等新批次到了,我再测一遍,对比一下。”张成飞拍拍他肩膀,说:“你这双眼睛,比厂里的检测仪管用。”
第二件事是四合院里的。那天傍晚,张成飞收摊回来,刚进院门就听见西厢传出摔东西的声响。这回比前几次都厉害,刘桂香的声音尖得刺耳:“你一个月挣几个钱?跑长途跑得家都不要了,孩子发烧你管过没有?”马建军闷声回了一句:“我不跑长途,你喝西北风去?”接着是凳子倒地的声音,孩子哇地哭了。
张成飞站在影壁后面,犹豫了一下。前几次他都躲了,可这回孩子哭得厉害,他没法装听不见。他走进天井,看见韩老师站在北屋门口,手里端着茶缸,眉头拧成一团。西厢的门半开着,刘桂香站在门口抹眼泪,马建军蹲在屋里地上抽烟,孩子坐在门槛上哭。
张成飞走过去,先把孩子扶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轻声问:“几岁了?”
孩子抽噎着说:“七岁。”
“叫什么名字?”
“马小东。”
张成飞牵着他走到天井里,从兜里掏出一块水果糖递过去。孩子接过来,哭声小了些。韩老师的老伴也从北屋出来了,蹲下来哄孩子。张成飞转身走到西厢门口,看着马建军,说:“马大哥,出来坐坐?”
马建军把烟掐了,闷着头走出来,在槐树底下的石墩上坐下。张成飞在他旁边蹲下来,递了根烟。马建军没接,说:“兄弟,让你看笑话了。”
“不笑话。过日子谁家没个磕碰。”张成飞说,“可孩子小,大人吵,孩子吓着。”
马建军低着头,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跑长途,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她一个人带孩子,还得糊纸盒挣钱,心里有气,我理解。可我跑车也累,回来就想歇口气。一进门就吵,我受不了。”
张成飞说:“你跟刘姐好好说,别摔东西。摔完了还得买,不划算。”
马建军苦笑了一声:“说了没用,她听不进去。”
张成飞想了想,说:“我办事处那边有个跑腿的活,不算累,就是送配件、取表、发信。一个月三十块。你问问刘姐愿不愿意干。在家门口,不耽误她糊纸盒,也不耽误接孩子。”
马建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认真的?”
“认真的。她要愿意,明天去办事处找我。”
马建军没再说别的,点了点头,站起来回了西厢。张成飞又去哄了哄马小东,把糖纸剥了递给他,孩子终于不哭了。韩老师的老伴把孩子领进北屋,说给他倒点热水喝。韩老师站在门口,看着张成飞,没说话,可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些。
第二天下午,刘桂香果然来了办事处。她站在柜台前面,有些不自在,两手攥着衣角,说话也没了往日的泼辣劲:“小张,昨天的事……马建军跟我说了。你那个跑腿的活,我试试。”
张成飞把她让进来,教她怎么填回访表、怎么核对保修卡编号、怎么去邮局寄挂号信。刘桂香学东西快,半小时就把流程记熟了。张成飞给她一本回访表和一张城北的片区图,说:“你每天下午跑两个小时就行,先跑机床厂那片。遇到拿不准的事,回来问我。”
刘桂香接过表和片区图,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张,之前门锁的事……”
张成飞摆摆手:“过去的事不说了。你把这个活干好就行。”
从那天起,刘桂香每天下午跑回访。她腿脚勤快,嘴也利索,跟用户打交道不怵。头一个星期就跑了二十多户,回访表填得工工整整。赵大柱见了,说:“刘姐比你还能跑。”张成飞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刘桂香心里那口气顺了,院里就太平了一半。
第三件事是魏广发那边的动静。六月初,百货大楼马德贵又给张成飞递了个信,说魏广发在城东开了一家新铺子,挂的是“广发电器钟表行”的牌子,明面上卖钟表,暗地里做电子表批发。他给省城几家商场的进价比以前低了将近三成,有两个小商场已经从张成飞这边转到了他那边。
张成飞听了,没急着应对。他先让赵大柱把那些转走的商场名字记下来,又亲自跑了一趟其中一家,装作顾客进去看了看。柜台上的电子表款式跟他卖的差不多,价格比他便宜两三块,可保修卡只印了半年质保,没有回访电话,也没有指定维修点。张成飞看完就走了,回来跟陈雪茹通了封电报。陈雪茹回电说:“让他打价格战,撑不过半年。你把售后做稳,用户自己会算账。”
张成飞心里有数,可还是做了一件事。他把省城四个维修点和三个代售点的回访电话统一印在新保修卡背面,又加了一行字:“遇质量问题,可到任一售后点处理,全省通修。”这个改动看起来小,可对用户来说,在城东买的表能在城西修,比什么都实在。
六月十号,广州的新批次到了。张成飞开箱抽检了五十块,旋盖后盖紧实,电池接触片换回了镀镍的,光亮厚实。他当天给陈小军送了两块过去做对比测试。陈小军拆了一块,看了半天,说:“这还差不多。镀镍的耐腐蚀,用两年没问题。”
张成飞把新货上架,旧批次全部下架返修。百货大楼和厂区代售点也同步换了货。吴组长说:“你换得够快的。”张成飞说:“不快不行。用户手上那些旧批次,我还得陆续换回来。”他让赵大柱和刘桂香分头打电话,把凡是买过旧批次旋盖表的用户逐个通知,可以免费换接触片。打了三天,一共联系上四十多户,换了二十多块表的接触片,剩下的说暂时没出问题,等有毛病再换。
六月中旬,郑科长从宣城来了省城一趟。他没提前打招呼,直接到了办事处门口,站在门头下面看了半天那块铜牌。张成飞从柜台后面出来,认出他,赶紧把他让进屋。郑科长坐下来,把办事处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又翻了翻回访表和维修记录,说:“方主任跟我汇报过,说你这摊子做得实。我来看看,果然不虚。”
张成飞给他倒了茶,把最近的事说了说。郑科长听完,说:“魏广发的事我知道,省城这边有人跟我提过。你放心,区里支持的是你这种做售后的,不是那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你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郑科长走了以后,张成飞站在办事处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槐花已经落了,树上结出了细密的荚果。他想起去年秋天刚到省城时的样子——兜里揣着地址和联系人,连城西百货大楼在哪儿都不知道。现在他手里管着三个零售柜台、三个代售点、四个维修点,还有一支回访队伍。摊子大了,事多了,可规矩还是那套规矩,一步没变。
那天晚上回到四合院,刘桂香正在天井里洗衣服,见他进来,抬头说:“小张,今天回访跑了十八户,有两块表要换电池,我让她们明天去办事处。”张成飞说:“好,你记在表上就行。”马小东在槐树底下追着一只花猫跑,见了他,喊了一声“张叔叔”。韩老师坐在北屋门口择菜,老太太在旁边浇花,西厢的灯亮着,马建军今天没出车。
张成飞站在东厢门口,看着这个住了两个多月的院子。三户人家,各有各的脾气,各有各的难处,可日子还是在过。他推门进屋,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事记清楚。写完,他拿出那块戴了一年多的电子表,擦了擦表镜,又看了看走时。秒针稳稳地跳着,一秒一格,不慌不忙。他把表放回桌上,关了灯,躺下来。窗外起风了,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像许多人在低声说话,又像许多表在同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