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省城进入了一年里最热的时候。办事处门口的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鞋底。张成飞在柜台后面坐不住,搬了把椅子坐到门口,一边校表一边乘凉。赵大柱跑完上午的回访回来,汗衫湿透了,灌了两大杯凉白开,才缓过劲来。
“张哥,城东老吴那边又收了三块表。一块走时慢,一块表带断了,还有一块电池漏液,把机芯腐蚀了。漏液那块用户说是上个月刚换的电池,我看了,电池是我们供的,牌子没错,可外皮有一道裂口,大概是运输途中压的。”赵大柱说着,把三块表摆在柜台上。
张成飞拿起那块漏液的表看了看,机芯上的铜片已经被电解液蚀出绿斑。他皱了皱眉,说:“电池先别往外发了,把仓库里同一批次的电池全检查一遍。有裂口的挑出来,退给厂里。”又对赵大柱说:“你下午去趟城东,给用户换块新表。就说是我们的问题,不收费。”
赵大柱应声走了。张成飞把三块表分别装进纸袋,贴上标签,准备寄回广州。正忙着,刘桂香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回访表,脸上带着笑。
“小张,我今天跑了机床厂那片,有个好消息。陈小军他们厂办说,下个月厂里要给职工发一批劳保用品,想问问咱们能不能供一批电子表,当福利发。量不大,百十来块。”
张成飞接过回访表看了看,上面有陈小军写的备注,说厂办主任想跟他当面谈谈。他把表收好,说:“你明天再去一趟,跟陈小军说,我后天上午去厂里拜访。”
刘桂香应了,转身要走,又站住,犹豫了一下,说:“小张,还有个事。我昨天回访到一户,住城东钟楼后街,姓魏。我敲开门,那人说不用回访,表没在咱们这儿买。”
张成飞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钟楼后街,姓魏。他问:“那人多大岁数,什么模样?”
“四十来岁,方脸,穿件灰夹克。家里有个玻璃柜,里头摆了不少表。”刘桂香说。
张成飞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刘桂香走后,他坐在柜台后面想了一会儿。刘桂香回访到魏广发家里去了,这说明魏广发也住在城东那片,跟他的售后点离得不远。这倒没什么,可刘桂香刚跑回访没几天就撞上魏广发的人,往后城东那片跑起来得留点神。
后天上午,张成飞骑车去了机床厂。陈小军在厂门口等着,带他去见厂办主任。主任姓黄,五十来岁,胖胖的,说话嗓门大。他把张成飞让进办公室,倒了茶,说:“陈技术员跟我们推荐了你们。我们厂三百多号人,想在七一前发一批福利。电子表实惠,工人喜欢。你给报个价。”
张成飞想了想,说:“普通款我给您算二十二,旋盖款二十六,夜光款三十。这是大批量的价,比市面上低两块。另外,每十块表送一条备用表带,保修卡照常给,售后走办事处,不额外收费。”
黄主任算了算账,说:“行,就按你说的办。要一百二十块,普通款和旋盖款各一半。七月一号前送到。”
张成飞应下来,当天下午就把订单发给了广州。厂里回电说三天后到货。他算了算日子,来得及。
六月二十八号,货到了。张成飞在办事处后院拆箱抽检,一百二十块全部合格。他叫上赵大柱和刘桂香,三个人花了一下午把表分装进小纸盒,每个盒里放一张保修卡和一条备用表带。第二天一早,他用三轮车把货送到机床厂,黄主任让财务当场结了账。陈小军帮着把货搬到厂办,说:“张哥,你这批表走得顺。往后厂里再有需求,我还找你。”
从机床厂出来,张成飞骑着三轮车往回走。路过城东钟楼后街时,他放慢了车速。街两边还是那些铺子,魏广发的“广发电器钟表行”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有人正在往车上搬纸箱。张成飞没停,蹬着车过去了。回到办事处,他把机床厂的订单登记入账,又给广州发了封电报,报了这个月的销量。
七月一号那天,省城热得发了疯,温度计挂在办事处墙上,红线爬到三十五度。张成飞把柜台里的样品表收进阴凉处,又在门口支了把遮阳伞。下午两点,街上几乎没人,他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门口忽然进来一个人。
张成飞抬头一看,是魏广发。这回他没穿夹克,换了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肘弯,手里还是那个黑公文包。他站在柜台前,没坐,看了看墙上的保修卡样张,又看了看柜台角上的回访表,说:“张老板,听说你最近又拿下了机床厂的单子。”
张成飞站起来,说:“魏老板,坐。”
魏广发没坐,把公文包搁在柜台上,说:“我这人直来直去。上次来,你跟我说售后做不了。我想了想,你说得对。我做了十几年批发,售后确实是短板。所以今天我来,不是跟你谈合并,是想跟你谈合作。”
张成飞看着他,没说话。
魏广发接着说:“你售后做得好,我渠道铺得广。省城下面还有三个县,县里供销社都从我这儿进货。你那个保修卡模式,在城里好使,在县里更好使。农民买了表,坏了没地儿修,最认售后。我想在三个县各设一个售后代收点,由你的办事处来管。配件我出,人工我出,回访你来做。利润对半分。”
张成飞把他的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陈雪茹说过的话:魏广发学得走价格,学不走规矩。可现在魏广发主动上门,要学的就是规矩。他想了想,说:“魏老板,你这个主意不坏。可我有个条件。售后点由你出钱建,但归办事处管。流程照我们的走,回访表照我们的填,保修卡照我们的印。你做渠道,我做售后。做得到,就干;做不到,就散。”
魏广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就按你说的办。我明天派人来跟你签协议。”
他拿起公文包,转身走了。张成飞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一年前他还在宣城摆地摊,一年后他在省城跟一个对手谈合作。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写下一行:魏广发合作,三个县售后代收点。写完,他抬起头,看见门口那把遮阳伞被风吹得晃了晃,阳光从伞边漏进来,落在柜台上,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