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到底令如蔓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然她却敏锐瞧出,这位温和而从容的西方尊者,亦有烦恼之事。如蔓撑着下巴,探究道:“尊者此话何解?莫非即便通晓诸多佛法经典,亦也有诸多不解之事么?”
目迦微微一愣,有几分被瞧出心事的愕然,而后微微点头,坦然道:“是啊,正如佛家所言之人生八苦,我虽知其含义,却不知其感受,更时常思考,所谓八苦,究竟苦在何处?虽经中有着十分详细的解释,我却并不能感同身受,更别谈悟得其中滋味了。”
“原是如此,想来目迦尊者同我也算是同病相怜了,你我走到如今,似乎都一帆风顺,亦都不曾真正融入世间,有所经历。”如蔓了然般点了点头。
“是啊。”目迦认同道,“不论胸中牢记多少哲理,倒都不如亲身经历,自得感悟。”
通过这几句交谈,二人倒也称得上一见如故,尽管彼此的性格相差许多,却因有着相似的烦恼而展开话题,而后又断断续续谈论许多。
如蔓说了自身的来历,又说了些在古来山长久而枯燥的修行经历,而她亦得知,目迦出身贵族之家,自小便随高僧修习佛法,后又因资质出色而成为佛陀座下弟子。尽管如今颇受赞誉,目迦却仍有虚而不实之感,他将这份烦恼隐去,却不曾想在那眉目间,被这毫无城府的如蔓瞧了出来。
如此,如蔓与目迦自此相识,偶有往来。
期间目迦亦曾说起自己欲下凡尘历事之念头,只是这番行为亦要获得佛陀认可,而时期未定。
再到后来,如蔓在人间犯下大错,被禁闭在古来山上三百年。而在紧闭期间,目迦告知如蔓,自己即将入世,同时忘却前尘,转世为凡人,历三世而归。
于前两世时,目迦一世为万人敬仰的尊贵帝王,一世却为居无定所的卑微乞丐。
一世站在权力巅峰,享尽富贵荣华,一世却卑微如尘,饥寒交加。这二世过后,其第三世便降生于大觉寺,成为修行的僧人,恰逢如蔓惩罚之期已过,又需处理趁她禁闭期间下山作乱的精怪,亦想起这位知交故友,故而便携他一同下山游历。
……
将前世之事说罢,觉明大师终于解开了心头疑惑,眉头舒展。
慧心亦是神情了然,只是如蔓所言这些前世之事,于他而言到底十分陌生,仿若在听别人的故事一般。无论如何,不论前世是否辉煌或暗淡,都已离他甚远,他能做的,便是修好今生。
本想在大觉寺多留些时日,却不曾想,觉明大师竟在第三日便忽而圆寂了。
小沙弥如常给觉明大师送饭时,发觉他盘腿坐于榻上,神情安详。小沙弥唤了几声而无任何反应,心中一咯噔,伸出手指探了探,惊觉他已毫无气息,顿时便慌张了起来,出门通知院内各僧时,险些被绊倒在地。
一时间,寺内各弟子皆是心情沉重。
尤其是慧心,才回寺内不久,本想好好陪伴师父一些时日,却不想短短三日,便同他天人永隔了,悲痛遗憾之余,却也暗自庆幸,还能同师父度过这三日,不至于增添更多憾事了。
然说起来,觉明大师年事甚高,大限本在前些时日,然心中牵挂慧心,到底有这么一份执念,便支撑着他等候着,直到终于等来了慧心,这才无所遗憾,放心去了。
待觉明大师的丧仪过后,慧心便继续与如蔓去往世间游历。
世间仍是那般模样,人来人往,彼此纠缠。
他曾敏锐察觉到如蔓再次见到故人时的微微失态,亦清楚知晓她不时的消失的身影,实则是前往某处,暗中注视着那曾同她彼此相悦的故人。其实不单是她,就连他自个儿,又何尝没有牵挂故人的那一瞬呢?
当再一次踏上辽州土地的那一刻,慧心不禁又想起了那为国为民而远赴此处的女子,大街小巷里,都流传着百姓对其的夸赞。
恰逢元宵佳节,辽州城亦如中原之地那般举办了元宵灯会,人们道,这是辽王疼爱王后,感念其思念故土,特地仿照京州城的元宵灯会而举办的。只是规模到底不如京州那般繁华盛大,然因地处边陲,却也有一番异域特色。
如蔓挤在人群中,在一排灯下观赏着,而慧心并未随她一起,只是在远处的亭子,静静地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远远观赏各式花灯。
不知过了多久,便见本就热闹的人群更是兴致高涨了起来,欢呼着,喜笑着。
定睛一看,原是辽王与王后为了体会这热闹灯会,故而前来巡游。拥挤的人群为这巡街队伍让开道来,也不忘探着脑袋,亲眼目睹这辽王与王后的风采。
辽王与王后二人坐在开敞的马车上,温和却又富有威严,微笑着同众人打招呼。如蔓亦好奇地抬起眼望去,便见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眼角眉梢可见岁月痕迹,然她知晓,这女子便是赵子乾的胞妹,来此辽州和亲的赵舒玉。
而在亭子里端坐的慧心,此时亦往这瞬间变得热闹的人群望去。
“快看!快看!是大王和王后来了!”
“在哪儿呢?我还没瞧见呢!”
“稍等等,很快就过来了!”
“……”
周围人的议论声传入耳畔,慧心指尖一顿,竟也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虽远在人群之外,然他身量高,故而能看得远,看得分明。
那个既陌生而又熟悉的侧颜逐渐映入眼帘,数十年过去,她已然变得沉稳温和,那一份灵动与不羁早已淡去,精致的衣衫显得如此雍容华贵。她的容颜不再年轻,体态亦不再轻盈,唯有染上风霜的眉眼,让慧心找回了一丝熟悉。
慧心的指尖不免微微颤动,眼尾微红,注视着故人,直至她消失在尽头。
正如记忆里逐渐淡去的那抹鲜亮的色彩一般,那个初见时的鹅黄色身影,终究是远去了。
“瞧什么呢慧心,这么入迷?”如蔓提着一个骆驼灯,饶有兴致地在慧心眼前挥了挥,明知故问道,“你这恍惚的模样倒是少见。”
“……没什么。”听到声音,慧心这才回过神来,发现早已站在一旁的如蔓,摇了摇头道。
如蔓倒也没戳穿,只是双手环胸,往那故人消失的方向又瞧了一眼,笑道:“你不告诉我,我也晓得。”
慧心亦无奈笑笑,又问道,“还需再逛逛么?”
“不逛了,已经差不多了。”如蔓提着骆驼灯在慧心面前炫耀似地晃了晃,“今日收获了这造型独特的骆驼灯,已然是不虚此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