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如蔓与慧心又度过了无数个春秋。
关于如蔓曾经所受惩罚的原因,期间慧心自是询问过,然提及此事,如蔓难掩黯然。而慧心敏锐察觉此事定然是如蔓一番心结,故而也不再探究,即便眼下他心有疑惑,或许待他恢复前世原身,自也能恢复那番记忆,得知其原因。
至八十余岁时,慧心虽仍精神矍铄、不失风采,却心知此凡人之身终将步履蹒跚。故而他重新回到陵州小院,静心修行,只待坐化那日来临。
虽如蔓只偶尔回古来山,然观中一切有元一照料,故而皆井然有序,亦无下山作乱之妖。
于惊蛰这日,万物生发,陵州小院自是一片生机,然慧心却突有所感,只觉自己大限将至。于是提前断了饮食摄入,盘腿于室内打坐。
五日过去,他虽仍挺直地坐着,意识却已逐渐变得涣散。
慧心逐渐陷入了黑暗之中,耳边那清晰的鸟鸣逐渐变得模糊,而这模糊、微弱而杂乱的声音,转而又渐渐开始清晰,变成钟声与诵经声不断地萦绕在耳畔,敲动着他的心扉。他立于一片混沌世界,脚下如水如镜,却未沾湿半点鞋袜,而前方,一条泛着淡金光芒的小道逐渐显现。
这小道的尽头,朦胧一片,但如日光般璀璨。慧心不由自主地往前行去,步伐到处,留下些许波澜,而逐渐地,他的身体逐渐开始发热,垂目望去,周身亦泛起丝丝淡金色光芒。
越往尽头走去,便逐渐变得刺目,而其周身的金光亦越发强烈。
直至彻底没入尽头那片无际的璀璨光芒之中,慧心的全身亦被金光笼罩,意识从清晰到涣散,又从涣散直至清晰,循环往复。而那些零碎的前世记忆,便与这些金光一般围绕在他周围,最终一股脑地没入了他的额间。
当如蔓晨间回到小院时,瞧见的却是这样一番场景。
临坐窗边的慧心,双眸紧闭,身体僵硬,早已失去了气息,而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身上,浮现出淡淡的金光,如此安详。
晨光与他身上的淡色金光逐渐交融,渐渐地,金光越发强烈,形成一个围绕着他的圆盾,最终化作莲花状,将慧心的身形吞没,终不可见。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金光才逐渐暗淡,盾中浮出一个身影。
如蔓屏息凝神,眼底流露出几分期待之色,静静等候着那个身影的苏醒。
此刻的慧心,亦早已从那混乱中回过神来,脑中的一切变得如此清明。不论是前两世投身凡尘时的记忆,亦或是作为目迦时的记忆,都如此清晰明了,从而使他的心绪在这些往事都在脑海中重现时,变得格外复杂,滋味万千。
再抬眼望向窗外时,仿佛度过了无数个春秋。
而窗外,故友如蔓的目光正与他相对,并冲他莞尔一笑。
“……都想起来了?”恢复为原身目迦的慧心,其实相貌与作为慧心时并未改变多少,不过是眉眼深邃了几分罢了。然虽周身的装扮皆是目迦模样,可流露出的神态与气质,终归还是属于慧心。如蔓状作苦恼道,“你说,我是该叫你目迦,还是慧心呢?”
“阿弥陀佛。”慧心起身来到院子,“还是唤我慧心罢,毕竟这一世带给我的影响最是深刻,难以磨灭,亦不枉下凡尘一遭。”
四下寂静,唯有山野间自然之声,二人虽不曾再对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恢复前生记忆的慧心,已然无需再询问如蔓的那段往事,结合她下凡历劫的往事,眼下的他唯有沉默与叹息,只道因果轮回,业障需偿。
以身入道而成正果,如今恢复原身,自也要回到西天,为佛陀讲述三世为人的感悟。
慧心最后环顾着这方小院,流露出一瞬的留恋之色,只是红尘虽好,他却终有自己的大道要行。他收回目光,道:“既是恢复原身,一切便已尘埃落定,想来我也需回灵鹫山了。”
“若有闲暇时,你我自可再回此处相聚。”如蔓点了点头。
二人正欲下山再逛逛陵州城,却隐隐听见男子高歌之声自后山水潭方向传来。如蔓皱了皱眉,有些疑惑,而后与慧心对视一眼,他亦是露出探究之色。
那高歌声抑扬顿挫,却因距离而听不清内容,如蔓道:“此地幽深,去那水潭定要经过院子,到底是何人在那儿?”
“怕不是一般人物。”慧心想了想,“不若我们去瞧瞧,一探究竟如何?”
“好。”如蔓点点头,率先走在前头。
越走近那水潭,小瀑的流水声亦越发清晰,而伴随着这平缓水声的,那陌生之人的高歌内容亦逐渐浮现,尾音悠长,在林间回荡着。
“……天地自然,万物相生。天道之下,因果循环,缘起缘灭,万物聚散;往日如水尽流逝,未来如雾不分明;前生事,今世了,昨夜债,今朝偿;不论因缘果报,或是业障纠缠,事终了,缘终灭,业终消,债终偿;天地循环,人世苍茫,大道屹立于前,圣者无我无他,心怀万物,造化众生……”
声音停歇时,如蔓与慧心亦已来到水潭前,得见来人真面目。
只见水潭旁的那颗巨石之上,正盘腿坐着一位身形清瘦,青衫长髯的道士。那道士的腰间挂着一个系着红线的铜铃,一把拂尘置于身旁,垂落下来,而道士见到如蔓与慧心二人,又似是怔了片刻,随后抚着长须笑了两声,道:“方才隐约听得脚步声,原是二位高人至此。”
面前虽是个寻常模样的道士,慧心却觉其气度不凡,隐隐觉得其身份定不普通,他垂眸合手行礼道:“先生来此,定与我二人颇有缘分,高人二字,先生定也称得。只是不曾知晓,先生是何方神圣,想必是特意在此等候我二人寻至此处罢?”
“不愧是佛陀弟子,眼力过人。”道士夸赞道,然他却并未回答慧心的问题,只是转而将目光落在如蔓的身上,温和而怜惜。
而如蔓自瞧见这道士,便不发一言,只是怔怔地望着这衣衫褴褛的道士,抿唇探究着,又流露出些许不可置信的神色。
只因在远远瞧见道士时,如蔓便有一种分外熟悉之感,那是一种基于灵魂深处的共鸣。
她的心跳动着,越来越快,指尖亦微微颤动,目光紧紧盯着这个清瘦苍桑的道士,似是要将他看穿看透。直至她的目光与导师相触时,那个在她心头盘旋已久且令她难以置信的答案,终于在巨大的欣喜和震惊中,从颤抖的双唇吐露而出。
“……莫、莫尘?”如蔓红着眼眶,又似乎带着一丝埋怨的情绪,“你……你还活着……?”
听到这个耳熟的名字,慧心在心中亦默念了一遍,亦露出诧异的神情,他侧头望了一眼如蔓后,又回过头来看着道士。
眼前这清瘦且相貌平凡的道士,实在令慧心难以将其与记忆中同自己有过两面之缘的,那个英俊尊贵、高大挺拔的故人联系到一起。
面对如蔓的失态,那道士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是我,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