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年后,逍遥子修道之路已至极境,渡劫成功,于古来山巅羽化而飞升。
如此,莫尘又陷入了长久的孤寂之中。
与他相伴多年的逍遥子,自也能感知几分他的心事,故而临别前,安慰他道:“……寂寞如尘烟。你的名字虽与境况相符,却终归太过于感伤,修行之路漫长而孤寂,然终归缓缓而升,到底算的上可喜可贺之事。
人之寿命有限,修行路短暂,虽无法与你感同身受,只愿你今后早有所成。此地蕴含天地之灵气,而你灵性悟性甚高,必将得道飞升。而今贫道先行一步,虽有几分不舍之情,然未来终有重逢之日,相识有缘,我们今后仙界再会。”
被瞧出心事,亦被解读出名字的含义,莫尘难免有些触动。
这两百年的相处,像是知心好友,亦更像是师徒,尽管莫尘降生世间的年份已然能使逍遥子几度轮回。而今日一别,却不知何日再能重逢,毕竟他的修行之路需上万之年份,足以使人间沧海变至桑田。
然逍遥子最终那笃定的话,也使他拥有了信心,亦愈加坚定信念。
“……今日一别,还望珍重。亦借道长吉言,未来我们上界再相会。”莫尘语气诚恳道。
逍遥子哈哈大笑,并未再言语,只是乘着彩云而去。仙鹤随身而飞舞,山风舒缓,天边霞光绚丽多彩,直至逍遥子的身影如轻烟般消失在天际,石头观内的一切便自此开始蒙上灰尘。
日升又日落,风雨变幻,云聚云散,如此莫尘又度过这百年孤寂。
直至某一日清晨,他自缠绕与自身的无根藤上感知到一丝微弱的气息,他心中一跳,直觉将有重要的变化。
每至清晨时分,晨鸟便会立在他的枝头,叽叽喳喳叫着,此起彼伏,婉转清脆。偶尔亦会有其他动物出没,或是松鼠,或是兔子、狸子、獾……莫尘十分喜欢这些与他不期而遇的动物,甚至会开始期待这些平淡中的惊喜。
这日与往常并无不同,可当鸟儿在枝头啼鸣之时,莫尘却感知到了一丝抱怨的声音。
“唔……好吵啊……影响到我睡觉了……”然不等莫尘惊讶发问,那声音的来处却自个儿吓了一跳,瞬间从睡意中清醒,又自言自语起来,“……诶?我有意识了?原来……我是一株藤蔓……还长得这么茂盛,天哪!我所绕的这棵树也太高了罢?!……等等,既然我有意识的话,那这个树是不是也……?”
这鲜活灵动的声音令莫尘忍俊不禁,未等那声音说完,他便语气肯定道:“正如你所想,我同你一样有灵智。”
他冷不丁的出声显然又将那声音吓了一跳:“哎呀!可吓死我了!……咦?你居然能听到我说话,真神奇!”
相较于莫尘刚有意识时的迷茫与孤独,这无根藤倒是探究与新奇更重些。
而与莫尘当初那漫长而寂静的探索相比,无根藤此刻似乎拥有了一个,能够解答她无数问题的带领者。故而关于她的来历,同莫尘的关系,以及所处是何山脉,她都一一了解,而最重要的,还是莫尘对于未来的引导。
未来何去何从,应做什么,无根藤的确有几分迷茫。
然她却从莫尘口中得知,既已有神识,便是天地之恩赐,定然不可辜负这自然之造化,故而需得继续修炼,直至修得人身,最终飞升上界,造福万物。
于是她虽不明悟,却下意识判断,自个儿理应同莫尘一般,继续修炼。
其后她又如莫尘一般,为自己取了个名字,如蔓。
至此,莫尘的生活便又多了个可以相伴交谈之人,而与逍遥子那时相比较,明显更加鲜活而灵动,而他的身份,亦从徒弟转而成为了师者。
只是作为藤蔓,其产生神智似乎更需要漫长的时间,故而关于如蔓为何这般早便产生神识,莫尘不免陷入思考。或许是同土同根而生的滋养,加速了如蔓吸收灵气的进度,又或是逍遥子得道之时,为感念多年相交之友谊,知他孤寂,特意施法相助。
许许多多,似乎也不必再去深究,而今后,他定需模仿逍遥子,为友相伴,为师相助。
对于人世间的诸多疑问,如蔓自也如当初的莫尘一般,好在逍遥子曾经的出现使得莫尘而今得以解答。
“……莫尘,你说的这位逍遥道长,当真是个知识渊博的厉害人物,既建了这么个石头观,又白日飞升,真希望未来我也能见见他。”听罢莫尘所言与逍遥子相识的经历,如蔓难免感慨与向往。
“若你我今后成功飞升,或许能够相会。”莫尘亦是期待。
然相较于修炼而飞升上界,其还是对凡尘人世更感兴趣。
尽管人生苦短,人间纷乱、变幻无常,可却也分外丰富精彩,遍布智慧哲理,满是爱恨情仇……对于她这般生来无情的草木,那些遥远不可及,使她难以理解的七情六欲之事,往往充满着吸引力。只是关于这些疑问,莫尘似乎亦难以回答,毕竟他与如蔓一般,知而不明罢了。
如蔓回想起人世间那些故事,到底从莫尘与她之间找到那么一丝相似点:“这般说来,人世男女间的关系,似乎与你我之间有几分相似。”
“你且说来我听听?”莫尘饶有兴趣道。
“男女夫妻之间,因天地因缘而相聚,虽非同根而生,彼此间不也呈双生之态,相生相克,互相滋养么?”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嘿嘿,这是自然!”如蔓喜滋滋道,“待往后你修得人身,你若是男子,那我便化成女子,你若是女子,我便化成男子,这样彼此阴阳相对,便可永远相伴,才不辜负你我双生的缘分。”
这话出口,如蔓其实并未多想,更不知晓其中的深意,只是模仿罢了。
然听到莫尘的耳中,却似乎当了真。便如他挺直、茁壮、雄伟的原身一般,他向来少言而多思,郑重而包容。如蔓的话不知为何令他心中一动,尽管他对人间男女情亦显迷茫,然他却有意借此机会而去感知,今后不论发生什么,都将无限去维护、包容、滋养她。
如蔓不曾知晓,在她话落后的片刻沉默之中,莫尘竟想得如此之多,并将她并未真正上心的话当了真,从而成为了生命里的另一个重要目标。
“……既是如此,那我理应成为高大挺拔的男子,从而更好地去庇佑你。”莫尘认真道。
“好呀,那便说定了!”如蔓顿了顿,继续道,“不过嘛……你可得模样要俊俏些,这样才讨女子欢心。自然啦,我也需得比花儿娇美才行!”
莫尘暗自勾起唇角,温和道:“那我尽量,只是我觉得,你怎样都行。”
“那可不行!”如蔓反驳道,“若我模样不好看,岂不是就不像那些人间故事里的女子了。”
“好好好。”莫尘的语气里带上一丝无奈与宠溺,“你说如何,那便如何罢。”
只是如蔓的情绪变化如此之快,前一秒还兴致勃勃,下一刻想起漫长的修炼之路,不禁仰天长叹,瞬间低落了下来:“唉……只是修炼太难了,这化为人形,还不知要猴年马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