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十万大山,连绵不绝。
凡间人迹未有之时,草木鸟兽便已欣欣向荣,盛衰几度轮回,顺应天时,四季更迭不休。而古来山脉,广袤无垠,山势或峻或缓,形态或奇或秀。
在这无际的山脉之中,山势最高最险,山顶有颗巨石,且山下有十里迷障的,便是古来山。
此山之名便如其意,是为自古以来便有之山,取此名者,正是莫尘。
万物皆有灵,人之修行便已艰难,得道成仙者,不过百万中之一罢了,何况其他生灵。鸟兽走禽之类,虽有灵,却低智,或无智,修炼较人更是不易,许要千万种之一。然修炼最是艰难者,是为草木,其无灵无智,需先有灵,而后开智,其后修得人形,得道成仙者,需得亿万中之一。
故古来山生灵无数,草木繁盛,莫尘与如蔓便是降生于此地。
莫尘本为古来山上一棵冷杉,自从山林土壤间萌芽后,逐渐长成参天之树,后吸此天地灵气,滋养壮大,三千年而产生神识,故自此而有灵智。
万年后,莫尘又成功修得人身,便也成此山山神。又七千年后,其安渡雷劫,修炼大成,自此飞升上界,获得古来山仙君之职,继续守护古来山及四周山脉,其治下一切尽然有序,若有辖域生灵作乱者,向来严厉处理,绝不徇私。
然莫尘再是大公无私,却终归有一抹私心,这个例外便是如蔓。
如蔓降生古来山,比莫尘恰好晚了三千年,问其来源,称得上与莫尘是同根而生,或许终究有着相生相克的命运。
若严格说来,可说是藤萝系甲,如蔓攀附莫尘,彼此共生。
且说莫尘初有神识之时,便只觉天地清明,世间之广博,各自然之造化颇有生机,使他新奇而喜悦。然至此境界,已是难得,纵观四周,唯有他鹤立鸡群,时间一久,难免有孤寂之感。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似乎察觉到深入土壤的根部有一丝痒意,凝神内视,经发觉那最是细小偏远的根部分叉之处,一枚小小的种子正在萌发。不知为何,他并未打扰或是抹杀这个自他根部汲取养分的种子,或许是太过于孤独,每日见证着种子的成长,便成为了他修炼之外的唯一乐趣。
这种子为何深扎于他的根尖,早已无所得知,或许是鼠虫的功劳,又或是自然本身的馈赠。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种子破土而出,亦长出长长的茎部和细小的枝叶,却并非如他一般的树木,而是无根的藤蔓,紧紧地将他缠绕。
或许是冷杉的强大,受到滋养的无根藤亦比寻常的藤蔓长得更茁壮些。
树有多高多宽,无根藤便缠绕的有多高多宽,与莫尘紧紧地依偎着,仿若双生。又或许说,这自莫尘根脉萌发而出的藤蔓,本就是他生的一部分,使他成为于这世间最是特殊的存在,难以离分。
而他长久以来的孤寂似乎亦得到了缓和,尽管这藤蔓毫无神智。
如此又过了两千七百多年,古来山上出现了第一位来客。那是一位白眉老者,许是其并非凡人,竟是安然经过迷障,最终到达山顶。其立于山巅,环顾四周、俯视着山下,只体会这山间灵气,最后又盘腿打坐,清气环绕周身。
片刻后,他站起身来,感慨道:“此地果真灵气充沛、风水绝佳,于修行大有裨益。”
其后,这白眉老者又赞叹脚下巨石着实鬼斧神工,故而摸了摸长须,意欲在这山顶巨石之上,建立一座石头屋,自此在山顶静心修道。
定下心意后,白眉老者再度踱步,亦觉不仅这山中鸟兽,便是花草树木,亦灵气比别处更充沛些:“有这般充裕之天地灵气,想来此山生灵修炼亦更容易,必有能成大气候者。”
话语刚落下,其便留意到了那棵被藤蔓紧紧缠绕着的巨大冷杉。
“这……藤萝系甲,共生共荣……此冷杉高耸雄伟,无根藤繁盛茂密,妙哉妙哉!”白眉老者抬头仰望着冷杉,赞叹着。而后伸手轻抚上去,惊觉此树灵气外溢,修为颇深,又掐诀感知,发现其已然有了神智,“……竟已有神智,真是不易!草木修炼这般艰难,能成今日这般气候,属实令人钦佩不已。”
静观来者许久,始终戒备的莫尘,此刻已然感知到这白眉老者似乎并无恶意,故也打消了沉默,发出了自产生灵智以来的第一次交流。
“……先……先生谬赞了。不知先生是人是仙,是从何处而来,来这古来山是为何事?”
见莫尘出言,白眉老者微微一愣,随后摸着胡须哈哈一笑,回答道:“贫道并非仙人,与你算得上是同道中人,亦是个修炼者罢了。贫道游历天下,来此山下,只觉这山风水绝佳,是个适合修道之处,故而上山,今后怕也是要叨扰了。”
“不……不叨扰。”莫尘因初次言语,故而仍有几分磕绊与不自然,他真诚道,“自……自有神智起,我已孤身在此将近六千年,今日是我第一次同人交流,我……我十分高兴。”
“那便好,如此,你我也算有伴了。”白眉老者点头笑了笑,又问道,“只是不知该如何称呼你?”
“先生唤我莫尘便是,又不知先生唤作什么?”
“贫道俗家姓刘,道号逍遥子,你唤我逍遥子便可。”
“……好,逍遥道长。”
自此,莫尘那孤寂的生活第二次有了变化,他得以同人进行交流。而他便也得知逍遥子自十岁开始修行,现今已三百岁,放在凡人中,已然是闻所未闻的年岁了。逍遥子借助术法,与巨石上建立了一座道观,名曰石头观,观中供奉着天、地、人三皇,其便在此安心修道。
除修道外,逍遥子亦会同对人世满心好奇的莫尘讲述人间之事,以及他游历多年的经历,除此之外,莫尘亦疑问人与草木之修行有何不同。
逍遥子告知其天地之理,人世修道之经典,自然万物之本,这使莫尘感悟颇深。这些年来的功法与感悟,逍遥子提笔写下,最后将这笔记留在了三皇像后的暗格之中,他道,若未来天地变化,沧海桑田,人间巨变,或许能有有缘人来此,再度感悟天地之道。
而关于莫尘的那个问题,他道:“人与万物之修行,本质并无不同,其关键便是气。一气生万物,万物形态虽各异,本源皆是一,然人身难得,中土难生,故自降生为人,修炼便已成半。其后关键,便是经穴,最后为神魂,神魂至极,便可褪去肉体凡胎,转世飞升。
故除人外,鸟兽之类亦有经穴,与人相似甚少,草木之类更无相似。故而草木鸟兽,无神识者,先以修得神识为关键,有神识者,便以修得人身为关键……”
与逍遥子相识的这两百年里,便如上天之恩赐一般,令莫尘从一个无知无情的草木之灵,成为了一个能够通晓诸多世间之理的修行者。
尽管他人身未成,亦从未踏足人间之域,却已了解人间之理,人间之事。
那些爱恨情仇之故事,人世沧桑之变化,历史之规律……往往令其体会到人之七情六欲,世间之哲理,经典之丰富,人性之莫测……
如度无数个春秋,令人感慨万千,世间之丰富,绝非隐于世外者能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