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如此迅猛,保密工作又做到了极致,一夜之间,几乎将龙门在国内的核心骨干一网打尽,这绝不是寻常的警务行动能做到的。必然有更高层级的协调和授权,而且计划周密,执行果决。”
他收回目光,看向儿子,眼神中带着洞察后的冷冽:“还记得前一阵子,他搞的那场廉政风暴吗?来势汹汹,抓了不少人,但最近两个月,节奏明显放缓,雷声大,雨点小。当时不少人,包括我们,都以为他是见好就收,或者遇到了阻力。现在看来……”
贺罡冷笑一声,“那不过是烟雾弹,是故意摆出的疲态,用来迷惑所有人,包括赵天宇,也包括我们。他的重心,早就悄然转移到了这根更粗的‘黑线’上。示敌以弱,然后一击致命,好手段啊。”
分析完对手,贺罡的思绪回到最紧迫的现实中:“眼下,李天啸那边不能贸然去碰,外部施压也需要时机和筹码。那么,对我们而言,最紧要、也最实际的一步,是想办法,必须想办法,与赵天宇本人取得联系!”
他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天儿,你要明白,外力再强,也需内应。如果赵天宇自己在里面顶不住压力,精神崩溃,或者判断失误,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甚至……心存死志或者为了保手下而胡乱招认,把局面搅得更乱,那就算我们在外面有通天的手段,也使不上力,甚至可能被他拖入更深的泥潭。他自己,必须稳住,必须清醒,必须清楚什么能说,什么打死也不能说,更要明白,外面的人没有放弃他!”
贺拥天重重地点头,父亲的话像一记重锤,敲醒了他。
光顾着着急和想办法捞人,却差点忘了最根本的一环——赵天宇自己的状态和意志,才是决定这场危机深度的关键。
“所以,”贺罡总结道,声音低沉而有力,“动用你所有可靠的关系,不惜代价,也要摸清他被关押的确切地点,评估那里的戒备情况。然后,寻找一切可能的缝隙,传递进去一个消息:稳住,等待,别放弃。只要他自己不垮,外面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份未尽的沉重,已经弥漫在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贺拥天眼中重新燃起火焰,这一次,少了些慌乱,多了些沉冷与决心。
他明白了,营救赵天宇,是一场艰难的战役,而确保赵天宇不在内部先崩溃,是这场战役绝不能失守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防线。
贺拥天听着父亲抽丝剥茧般的分析,越想越觉得胸口堵着一股郁结之气,难以疏解。
他并非看不清棋局,只是李敖这种近乎蛮横、不顾平衡的狠辣手段,依然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寒意与愤怒。
他忍不住站起身,在书房厚重的波斯地毯上烦躁地踱了两步,声音里压抑着火气:“这个李敖,做事难道就完全不考虑后果吗?”
他猛地停下,转身面对贺罡,眼中闪着不解与愤懑的光,“龙门、青狼帮,这些盘踞多年的大树骤然被砍倒,底下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瞬间真空,那些大大小小的豺狼虎豹,那些早就虎视眈眈的二三流帮派,还有那些想趁机上位的亡命之徒,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到时候为了抢夺地盘、争夺产业,必然是腥风血雨,乱成一锅粥!社会治安难道不会受到剧烈冲击?他李敖为了自己的政绩,就敢冒这么大的风险,引得江湖大乱?他就不怕局面失控,最后反而烧到自己身上,无法向上面交代?”
贺罡看着儿子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但更多的是历经沧桑后的洞明。
他缓缓端起手边已微凉的茶盏,呷了一口,那苦涩的滋味仿佛正是当下局面的写照。
“乱?”贺罡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天儿,你恰恰想反了。你以为的‘乱’,在他看来,或许正是求之不得的‘机会’。”
他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映不出丝毫波澜:“他现在,恐怕巴不得出现你所说的这种‘混乱’。甚至,我怀疑他的一系列行动,本身就预设了、或者说期待着这种局面的出现。”
“为什么?”贺拥天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不解。
“因为只有水浑了,鱼才会跳出来;只有江湖乱了,那些平日里隐藏在水面下的牛鬼蛇神,才会迫不及待地露出头,争抢那块掉下来的肉。”
贺罡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如同在陈述一个简单的物理定律,“届时,他手中掌握的警方力量,甚至其他力量,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维护稳定’、‘打击趁火打劫’为旗号,进行更大范围、更深层次的清扫。那些跳出来抢地盘的,争产业的,互相火拼的……在他眼里,不过是又一批主动送上门来的功劳簿罢了。抓得越多,打得越狠,他的专项行动成绩就越是彪炳,越是能证明他之前对龙门等大帮派的打击是正确且必要的,是为了长治久安而必须经历的‘阵痛’。”
他微微向前倾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你以为他怕乱?不,他只怕不够乱,只怕那些小鱼小虾缩在洞里不肯出来。局面越复杂,冲突越激烈,他这把‘刀’才越有理由,也越有空间,挥舞得更加淋漓尽致。这哪里是风险?这根本就是他计划中可能的一环,甚至是……他乐于见到的局面。”
贺拥天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愣在原地,瞳孔微缩。
父亲这番话,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剖开了李敖行动背后那层更冰冷、更算计的肌理。
他先前只看到了第一层的“打击”和可能引发的第二层“混乱”,却未能看到那隐藏在第三层的“借乱肃清”。
这不是鲁莽,而是极其深沉的谋算。
半晌,贺拥天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愤怒的红潮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恍然与戒惧。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不得不承认的叹服:“嗯……爸,您说得对。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不,是把李敖想简单了。被他前期的低调和后来的雷霆手段给迷惑了。”
他摇了摇头,眼神复杂,“看来这两年,他成长的真是不小。至少在这心机算计、谋篇布局上,比以前那个只知道猛冲猛打的李敖,要强出太多了。懂得藏锋,懂得设局,更懂得如何将一场危机,彻底转化为自己的政治资本。”
贺罡微微颔首,对儿子的领悟表示认可。
点到即止,过多的感慨无益于解决问题。他话题一转,重新拉回到最紧迫的行动上来。
“好了,这些分析心里有数就行,眼下不是感慨对手成长的时候。”
贺罡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果断与沉稳,仿佛刚才那番冰冷的剖析只是为了校准方向,“当务之急,是你必须立刻行动起来,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暗线,不惜代价,也要在最短时间内,摸清赵天宇到底被关押在什么地方。关押地点是铁桶还是有机可乘?看守力量如何?属于哪个系统直接管辖?这些信息,是我们下一步所有动作的基础,含糊不得。”
他略作停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补充道:“还有,你现在就去,把念慈叫到我书房来。”
“念慈?”贺拥天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意外。贺念慈是他的妹妹,也是贺家极为特殊的存在,她从来不参与到家族的事情里面。
“对,念慈。”贺罡肯定道,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深沉的意味,“有些路,我们走不通;有些门,我们敲不开;有些话,我们不便说。但念慈……或许有她的办法。我们做不到、或者不适合去做的事情,未必她也做不到。快去。”
贺罡最后那句吩咐,让贺拥天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明悟。
念慈……是了,怎么差点忘了这层关系。
贺念慈,他最亲近的妹妹,与那个如今正以铁腕手段搅动风云的李敖,私下里确是一对恋人。
这层世人皆知的情侣关系,在此刻,或许真的能成为一道意想不到的缝隙,一处他们这些身处棋局之中、已被对方密切关注的“局内人”所无法触及的柔软所在。
父亲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由贺家直接出面施压,风险太高,意图太显,极易激起李敖乃至其父李天啸更强烈的戒备与反弹。
但如果是贺念慈,以恋人而非家族代表身份,在私下的场合,用个人的关切甚至些许“柔情”去试探、去劝说,局面则可能截然不同。
哪怕不能直接让李敖放人,若能了解到更核心的内情,传递出某种信号,或者至少为后续更正式的斡旋创造一个不那么紧绷的氛围,都将是巨大的突破。
只要赵天宇能先脱离那铜墙铁壁的掌控,回到相对可控的范围内,那么一切后续的博弈、谈判、交换,才有了操作的空间。
人若一直被牢牢攥在对方手里,所有的营救都如同隔山打牛,使不上全力。
这个想法像黑暗中的一簇微光,虽不炽烈,却指向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径。
贺拥天心中那份沉重的焦虑,因此稍稍被撬开了一道缝隙,注入了一丝名为“希望”的微薄气息。
尽管他也清楚,将妹妹置于这般微妙甚至危险的斡旋者位置,本身亦需权衡,但眼下局势迫人,已容不得太多犹豫。
“我明白了,爸。” 贺拥天重重地点了下头,脸上的焦躁被一种混合着决断与急迫的神情取代,“我这就去找念慈,让她尽快过来见你。”
他迅速起身,昂贵的定制西装下摆因动作急促而带起一阵微风。
走到书房门口,他握住冰凉的门把手,又停住脚步,回头补充道,声音低沉而认真:“赵天宇那边,我也会动用所有渠道,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摸清他的确切下落。一有消息,我立刻向您汇报。”
说完,他不再耽搁,拧动把手,拉开那扇厚重的实木房门。
门外走廊壁灯的光晕柔和地洒进来,与他身后书房内凝重的空气形成微妙对比。
他迈步而出,身影迅速融入走廊的光影之中,脚步声由近及远,显得急切而坚定。
他既要争分夺秒去唤醒可能已安睡的妹妹,商议这关乎家族利益与旧友安危的棘手之事,同时,另一张无形的情报网络,也需随着他的意志,在深沉的夜色之中张开了。
就在贺家父子于书房内密议,决定双管齐下——一边动用暗线探查赵天宇下落,一边启动贺念慈这步“亲情棋”——的同时,千里之外的蜀川省,笼罩在夜幕与淡淡雾霭中的轩辕家族祖宅,也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疾风骤雨所惊动。
连夜赶回轩辕家的轩辕雪,刚一回到家中径直穿过夜色中静谧深邃的亭台回廊,向着祖父轩辕怀远居住的“静思斋”疾行而去。
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清冷自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焦灼与凝重,眸子里映照着沿途灯笼的光,却跳动着不安的火苗。
“爷爷!” 未等门口侍立的老人通传,轩辕雪已轻叩门扉在门外大声的叫着。
静思斋轩辕怀远正躺在床上熟睡,突然被敲门声惊扰,听见轩辕雪焦急的声音,孙女星夜归家一定是发生了重要的事情,也心中一沉。
“雪儿,何事如此慌张?” 轩辕怀远披了一件衣服打开了房间的门,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轩辕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语速平稳,但字句间的重量却丝毫未减:“爷爷,出大事了。赵天宇,还有上官彬哲、戴青峰,他们三人在京城机场,被警方的人……当场带走了。”
“什么?” 纵然是历经无数大风大浪、早已练就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轩辕怀远,此刻抓着门把手的指节也微微泛白。
他浑浊却锐利的眼眸瞬间眯起,室内温暖的空气仿佛骤然降温。
不是一人,而是三人同时被控?
且是天门门主与左右护法这等核心人物?
这绝非偶然事件,更不是寻常的治安纠察!
几乎是电光石火间,轩辕怀远脑中已飞速权衡出此事可能引发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