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阔。
一条螺旋状的阶梯沿着塔壁蜿蜒而上,仿佛一条盘踞在塔中的巨蟒。
阶梯由青灰色的石板铺成,每一块石板上都刻着精美的浮雕。
李出尘拾级而上,目光落在那些浮雕上。
第一幅浮雕,是一片荒芜的山野。
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少年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他的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倔强。
那个少年的脸庞是他,但是他并没有过这样一幕经历。
李出尘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上走。
第二幅浮雕,是一座破败的小镇。
少年站在镇口,身后是漫天的火光。他的手中握着一柄断剑,剑身上沾满了鲜血。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老者,老者的手正按在少年的头顶上。
鸡鸣镇。
十里大雪坪。
李出尘的目光在那幅浮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视线。
第三幅浮雕,是一座倒悬在空中的寺庙。
少年已经长大了一些,站在寺庙的门前,手中握着一柄崭新的长剑。
他的身边,站着几个模糊的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第四幅浮雕,第五幅浮雕,第六幅浮雕……
一幅接一幅,如同李出尘的生平画卷,沿着螺旋阶梯一路向上铺展。
从坠仙原到倒悬寺,从序列试炼到斗天仙国,每一段重要的经历都被雕刻在了这些石板上。
不过其中有一些经历,李出尘并未经历过,更像是被杜撰出来的。
山鸡哥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看,嘴里啧啧称奇:
“嚯,这是有人给你搞纪念馆了?还挺全乎的,连你第一次杀人的场面都有。”
李出尘没有接话。
他只是默默地走着,看着那些浮雕从身边掠过,仿佛在看另一个人的一生。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空间。
塔顶。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四面没有墙壁,只有几根立柱支撑着穹顶。
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头顶是璀璨的星空,脚下是万家灯火的无间鬼市。
这便是摘星台。
平台的中央,矗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那石头约有三人合抱粗细,表面光滑如镜,上面缠绕着九圈红线,每一圈红线上都挂着佛门七宝。
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珊瑚、琥珀。
在星光的映照下,那些宝物散发出温润的光泽,与石头的质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青石的周围,呈三角形坐着三个人。
左边那人用黄纸符遮蔽了双眼,右边那人用黄纸符盖住了双耳,后面那人用黄纸符封住了嘴巴。
三人盘膝而坐,摇头晃脑,身上不断有红色的符文跳动,如同脉搏一般有节奏地闪烁。
而那青石本身,也在向外吞吐着同样的红色符文,与三人身上的符文遥相呼应,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
正是段野楼等三位老神匠。
而在平台边缘,一个身穿火红色长袍的女子正负手而立,眺望着远方的夜空。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那女子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精致,眉眼间带着一股慵懒的贵气。
她的头发高高挽起,插着一根朱红色的凤钗,在星光下熠熠生辉。
正是南界无间鬼市的大掌柜,八代朱雀陵光。
“李殿主,别来无恙。”
朱雀微微一笑,拱手道:
“恭贺李殿主又扩展了自己的势力版图,将斗天仙国收入麾下。”
李出尘拱手回礼:“朱雀大人客气了。要不是四界鬼市的大掌柜一起出手,这件事可能还变得比较麻烦。”
“举手之劳罢了。”
朱雀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三位老神匠身上:
“李殿主想必也看到了,这三位前辈回来后,可是一刻都没有闲着。”
李出尘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三位老神匠,又看了看他们围在中央的那块青石,眉头微微皱起。
他虽然不知道这摆的是什么阵法,但从这阵法的规格上,倒是能看出一二。
这三人摆出的是天地人三才之阵。
整座通天巨塔地处南界无间鬼市的正北,这是弯弓破天之象。
那巨石上缠绕着九圈红线,与那巨石构成九宝莲山。
这些并不算是什么极为高明、刁钻的阵法。
但是能将这些经典阵法放在一块,完美运行起来,不互相冲突,这就很难了。
“所以,朱雀大人能否解释一下,这些到底是在做什么?”
李出尘开门见山地问道:
“包括鬼市中所有人,为何都戴有李某的面具?”
朱雀笑了笑。
“如果说是对道友的个人崇拜,那恐怕是太勉强了。”
她走到平台边缘,俯瞰着下方灯火通明的鬼市:
“实际上,这都是为了打造天道容器,或者说是为了打造属于道友的天道容器。”
李出尘微微一怔:“天道容器还有专属一说?”
“当然。”
朱雀点了点头:“天道容器从来都是无形的,没人知道真正的天道容器是什么样子,所有人都在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打造天道容器。
而天道容器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吸引天道降临,并进入其中。”
她转过身,看着李出尘:“所以到底谁能吸引天道真正降临,那就是各凭本事了。”
“至于为何会有专属一说,那是因为要打造天道容器的终极目的,就是要将天道这无形化为有形,如此才能将其掌握,问鼎天地。
而要将其掌握的根本,就在于要在最开始就建立连接,如此才能最为稳固。”
李出尘若有所思:“所以那些面具……”
“正是。”
朱雀说道:“之所以将南界鬼市所有人都带上李出尘的面具,就是要借此演化百世、千世乃至万世的天道轨迹。”
她解释道:“每个人所有的因果决策,实际上都是天道在每个生灵身上的演绎。
一个人想要去掌握天道,那必须去感受天道,然而,这一世接一世的轮回实在是太慢了。”
“所以三位老神匠便想出了这样一个方法,让所有人以香火面具的方式,代替李出尘去按照天道的轨迹生活下去。
南界鬼市这数十万人不过是其中的一部分,只要这条路径验证成功,神皇殿所控制的所有疆域,将同步上演此道。”
李出尘沉默了。
他走到摘星台的边缘,向下俯视着南界无间鬼市的灯火通明。
那些戴着面具的人们,依旧在街头巷尾忙碌着。
他们吃饭、睡觉、做生意、吵架、欢笑、哭泣,过着与平常无异的生活。
只是他们的脸上,都贴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
“这些人看起来并不像是自愿的。”
李出尘缓缓说道:“你们是在那面具中用了迷魂之术?”
“当然。”
朱雀回答得坦然,语气中没有丝毫愧疚。
李出尘转过身来,看着她:
“但我追求的大道,并不是压迫所有人都失去自己,这样的未来,真的是他们想要的吗?”
他的目光扫过那三位仍在闭目施法的老神匠,又落回朱雀身上:
“所有人共用一个身份,共用一个名字,这样的世界又有何趣味?这样做,岂不是和过去的仙盟一样,甚至更加变本加厉?”
朱雀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虽然那香火面具之中刻下了迷魂之术,让他们能更好地接受现在这个身份,但香火面具都是他们自愿戴上的。
为的只是让他们更好地去演绎不同的人生。”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如今乱世之下,普通人的选择有限。
如今加入神皇殿,去完成这场盛大的仪式,便是他们现在最优的选择。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所以他们也只能把未来都赌在神皇殿上,赌在你的身上。”
她看着李出尘的眼睛:“这不是某个人的意志,而是所有人的意志。”
李出尘沉默了。
他明白朱雀的意思。
在乱世之中,普通人没有选择的权力。他们只能依附于强者,用自己的方式为强者贡献力量,以求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存活下来。
但他仍然无法完全接受这种方式。
“我知道了。”
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没有表态,也没有承诺。
朱雀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到李出尘面前。
“这是段野楼前辈留给你的信件。他表示清楚你因何而来,但这件事他们做不到,只能去找这玉简上的人。”
李出尘接过玉简,半信半疑地将它贴在额头上。
神识探入的瞬间,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幅星图。
浩瀚的星河在意识中展开,无数星辰闪烁其间,构成了一幅壮丽的宇宙画卷。而在星图的空白处,浮现出一行字……
欲解命格,寻龙其中。
然而,这幅星图中没有任何特殊的标记。要寻找的那个人到底在什么位置,完全无从下手。
李出尘睁开眼睛,眉头紧锁。
他带着众人离开了摘星台,回到了拼坤坤的总舵风云楼。
他将那枚玉简交给身边的众人,看过,但都没有看出什么东西来。
山鸡哥看完之后更是发起了牢骚:
“既然让咱们去找人,那就说得明白一点啊,给个地图又不标注到底在什么地方,这不耽误事儿吗?”
白星竹则持有不同的观点:“如此隐晦,那就说明这里的情报不能直接写在纸面上,以防止他人窥视。
那个人的行踪隐秘性,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
“那他是藏起来了,藏得连咱们自己都找不着?”
山鸡哥双手一摊:“这还找个屁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青提突然开口了。
她的眉头紧皱,盯着那幅星图看了又看,仿佛要从那些闪烁的星辰中找出什么隐藏的秘密。
“你们没看出来吗?”
她抬起头,看着众人:“那么大一条黑色巨龙,盘旋在星图之中。”
众人一愣。
山鸡哥凑过来看了看:“哪儿有龙?我怎么没看到?”
青提没有解释,而是直接拿起笔,在纸上将她看到的那条龙影勾勒了出来。
当她放下笔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条龙的轮廓,盘旋在星图的中央,身体蜿蜒曲折,几乎占据了整幅星图的一半。
它的双眼紧闭,仿佛在沉睡,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心悸。
李出尘盯着那条龙影,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得这条龙。
那是他在第三次序列试炼中见过的存在……
烛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