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合1大章)
偏殿内炉火压得很低。
李出尘靠在榻上,将造化红莲的虚影在识海中重新铺开。
四大天柱的魂血已经齐了。
对应的红莲词条面板上,四木之灵那一栏亮着四枚温润的光点,每一枚都对应着一根天柱的魂血。
金乌扶桑木混血是从九方空身上抽的,这事离开大罗天时便做完了,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剩下的两项,序列印记后面跟着模糊的计数,大千本源更是一片空白。
李出尘盯着那行“一元之数”看了很久。
他在太古遗刻中见过玄门算法。
一元十二会,一会三十运,一运十二世,一世三十年。
所谓一元之数,就是十二万九千六百。
李出尘心里骂了一句。
问题在于序列印记的计量单位,到底是完整的序列印记,还是组成序列印记的星印。
如果是前者,那要送走的人可就多了。
要送葬数十万序者,哪怕境界不论,尸身完整即可,这工程也大得离谱。
要是能和序列神殿合作进口那还行,但序者又不是生猪,序列神殿又不是养猪场。
大千本源那边更没头绪。
“大千”二字最直接的指向是纪太一的大千宫。
但那是太古时代的东西了。
这个时代纪太一还在不在,大千宫还存不存在,都是未知数。
他翻遍了这些年收集的情报,关于大千宫的消息少得可怜,就像有人刻意把那一段历史抹去了一般。
李出尘按下心思做了决定。
陆小炎去查大千宫的底细,借助拼坤坤的情报网络。
另一条线通过地下黑市,向整个修真界悬赏序者的完整尸体。
境界不论,送来就给钱。
只要有足够的序者尸体,他就能通过送葬夺取序列印记。
这条路虽然慢,但已经是眼下唯一能落地的办法。
李出尘把人都叫到了偏殿。
徐三师坐在下首,陆小炎靠着门框,山鸡哥占了张椅子翘着腿,青提和琉璃站在一处。
他先看向琉璃。
琉璃这些年一直跟着白星竹在外头奔走,见过的人和事比一般宗门长老一辈子都多。
宗门管理、人员调度这套,她早就练出来了。
“琉璃留下来协助老徐,统筹麾下各方势力的调动,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备战状态。”李出尘道。
琉璃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青提。”他转向青提,“你协助陆小炎去收集大千宫的情报。”
青提点头:“师父放心,徒儿一定和小炎叔找到那大千宫。”
山鸡哥在那边插嘴:“那我呢?我干点什么?”
李出尘看了他一眼:“你先养你的道祖境,连那点说不清的东西都没整明白,别急着找事。”
山鸡哥哼了一声,也没反驳。
轮到悬赏序者尸体的事,李出尘只交代了一句:
“通过拼坤坤的地下黑市发悬赏,序者尸体,境界不论,只要完整。”
偏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没有人问为什么。
山鸡哥没有,徐三师没有,陆小炎也没有。
这么多年了,他们早就习惯了李出尘时不时做些旁人看不懂的事,也从不去问缘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这是这一路走来心照不宣的默契。
李出尘也没打算解释。
他的金手指底细,世上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他真正犯难的是钱。
悬赏序者尸体要花钱,全面战争状态要烧钱。
账面上的灵石就那么多,两件事并驾齐驱,未必撑得住。
“钱的事,眼下有点吃紧。”李出尘没有遮掩,“悬赏序者的价码不能低,低了没人肯冒险送尸,备战的调度开支一样省不掉。”
徐三师闻言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来。
“道友看一看便知道。”
李出尘接过玉简,指尖摩挲了一下,又转头看了陆小炎一眼。
陆小炎脸上挂着笑,一副你看了就明白的意思。
他将玉简贴在额头上。
神识沉入玉简的一瞬,李出尘愣住了。
里面是一份花名册。
花名册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地点,下方对应着一张遍布诸天万界的分布图。
神识粗略扫过去,至少有百万处。
每一处都记录着负责人的名讳、联络方式、分号等级、经营范围。
他一时没搞懂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是?”
他看向徐三师。
徐三师不紧不慢地开口:“这就是拼坤坤。”
李出尘握着玉简的手顿住了。
徐三师接着道:“三千年,借助修真大劫这个乱世,拼坤坤的分号长满了修真界的每一个角落。
哪怕是人迹罕至的蛮荒之地,只要有生灵聚集的地方,就有拼坤坤的分号。”
陆小炎在旁边补了一句:“拼坤坤不仅钻进了每个修士的生活里,还取代了灵石的部分职能。
咱们现在是修真界最大的钱庄,只要拿着拼坤坤的令牌,在任何界面都能实时完成灵石交易。”
李出尘没有立刻接话。
他想起三千年前,进入太古试炼之前,和徐三师他们提过这件事。
当时他说得很直白。
神皇殿要跟仙盟、序列神殿争霸,拼高层战力拼不过人家,人家随便一拉就是一大把帝境道祖。
这不是喊几句口号就能长出来的东西。
但战争的核心燃料是金钱,只要把钱攥在手里,就等于掐住了整个修真界的半条咽喉。
为此他定下了统一钱庄格局的计划。
钱庄这行当存在了无数年,但各家各自为政。
这个界面的钱庄凭证拿到另一个界面就是废铁。
李出尘想做的就是统一这个格局,让所有灵石交易都在拼坤坤的体系里流转。
他本打算太古试炼归来后亲自着手操办。
结果一去就是三千年,醒来时这世道早就变了。
他没指望徐三师他们能把这事做成,甚至提都没提过。
可他们做成了。
“你那时候说的,都办了。”徐三师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只不过比你预想的多花了几千年。”
山鸡哥在那边大咧咧地开口:“要我说,咱们现在毫不客气地讲,算是修真界首富了。
除了仙盟、序列神殿这样的巨头还在自己的体系里打转,剩下绝大多数势力与个人早就离不开咱们了。
想赚钱,就要离钱最近,这场仗打起来,别的先不说,钱是不缺的。”
李出尘看着玉简里那份百万级的花名册,好半天没说话。
徐三师又递过来一件东西。
一面传讯玉板。
与拼坤坤寻常配发的乳白色玉石不同,这一枚通体漆黑,里头埋着大量金丝,密密麻麻,像金河在墨玉中流动。
是海心墨玉。
传闻这种东西指甲盖大小便值百万灵石。
而这一面玉板完整得能当镇殿之宝,实际价值恐怕过亿。
李出尘接过来的时候,表情有点复杂。
他知道自己现在是财主了,但这个排场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想起当年在鸡鸣镇,镇上有个宋财主。
宋财主家里最让李出尘记忆深刻的是一口白银做的腌肉大缸,缸沿上还用黄金錾了花纹。
那时他站在那口缸前看了半天,感叹有钱真好,银子多得都拿来当腌肉的容器了。
当年老吕头儿有一次大发善心,给李出尘带了一盘烧鸡屁股,李初晨这种肚子里本身就没什么油水的家伙,吃的那叫一个泪流满面。
当时就说一定要把宋财主家的那个腌肉银缸给偷过来,等老吕头哪天走了,就拿那个当棺材给老吕头装上,高低给他风光一把。
结果李出尘在半年的时间里,别说鸡屁股了,连鸡毛都吃不到了。
如今他自己手里捧着的是价值过亿的传讯玉板,而这只是个传讯的工具。
钱到了一定数目,确实就开始变着法地用了。
他将神识沉入玉板。
登记在他名下的那份拼坤坤账目,余额的位数他已经数不清了。
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跳动,每隔几秒就往上蹦一截,显然实时收入从未停过。
徐三师道:“如果道友所面临的问题可以用钱来解决,那是个相当好的消息。”
李出尘握着玉板缓缓点头。
他不能不承认这话是对的。
钱不是万能的,它没法让死人复活,没法让变了心的人回心转意。
但它能摆平的事情也足够多了。
当你把能用钱解决的麻烦都解决掉之后,人才腾得出手来,去对付那些钱够不着的东西。
“要我说,老徐,我最近看上一个中位界面。”山鸡哥凑过来。
“不管是地缘格局还是文化历史,还是本土矿藏,都相当不错,那个界面的统界道门也开了个很实在的价格,要我说就赶紧拿下,趁现在有钱。”
徐三师很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如今兵荒马乱,这个界面今天姓周,明天姓王,后天就改姓李了。
界面契约在盛世是契约,在乱世就是一张废纸。
殿主已经苏醒,往后若真有开疆拓土的打算,这笔灵石就该留作战争的燃料,用刀枪把那个界面真正砍下来。”
他顿了顿:“乱世之中,花钱买来的不作数,用刀枪砍下来的才算。”
李出尘点头:“老徐说得对。”
山鸡哥撇了撇嘴,没再坚持。
李出尘将玉板收好,定了调子:“既然钱不是问题,那就尽快悬赏,序者尸体,只要身体完整便可,境界不论。”
众人散去后,偏殿里安静下来。
李出尘一个人坐在榻上,没有立刻起身。
他望着系统面板上那行大荒套装。
上限六件,如今他手里还是只有三件。
这么多年了,第四件始终没着落。
竹鸦子当年向他保证,会把长短横刀春水惊雷打造成真灵凶兵。
那老头把两把横刀都拐跑了,到现在也没下文。
他还说过,应当从太古试炼中带一些真灵的真血材料出来,才好打造真灵凶兵。
可上次进太古试炼走得急,一样都没来得及拿。
修真界这么大,真灵既然存在过,流传下来的真血总该有办法收集。
但烛鸦子杳无音讯,这事就一直搁了下来。
李出尘没有再往深想。
他起身走出偏殿,提了一小壶仙酒,往供奉逝者牌位的香火殿走去。
香火殿里的灯常年不灭。
一排排牌位立在供台上,有些他认得,有些他只知道名字。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并排放在一起的牌位上。
王刚。
韩立。
他在牌位前蹲下来,拔开酒壶塞子,将酒缓缓倒在地上。
酒液渗入砖缝,香气在灯火中散开。
人不是寿元耗尽才会死去。
也不总是在你面前慷慨激昂地说完一番话才离去。
不过就是他自己去太古试炼走了一趟,回来之后,这两人就已经不在了。
一个是早年就结识的好友,一个是故人之后。
就是这么简单。
可也正因为简单,才更让人心里过不去。
韩立是故人之后,当年韩立还在练失踪的时候,大师兄徐鹤亭对他的描述就是老实本分,但就是不爱说话,每次交代任务都能漂亮完成。
只是后续自己云游修真界的时候,不知遇到了怎样的变故,进而加入了雀组织。
李出尘想过等局势稳下来,把他拉回到自己身边带着,哪怕什么都不干,当个傻子样都行,也算是对得起韩青石。
然而最终没来得及。
王刚更不用提。
面容姣好,声音粗犷的饕餮族族长。
她爽利得不像话,打起架来比谁都凶,坐到酒桌上比谁都豪迈。
李出尘还在草莽时期就认识了她。
那会儿他还不是神皇殿殿主,她也还不是饕餮族的族长。
两个从泥里爬起来的人,硬是一路走到了今天。
他以为她至少能活到看他神皇殿问鼎天下,一同举杯痛饮的那一天。
没等到。
李出尘把酒壶放下,从怀里取出那柄朱漆木鱼。
这木鱼跟了他很多年。
送葬之术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他最大的秘密的无声见证者。
他想看看这两人到底死在谁手里。
有名有姓的,记在本子上,一并秋后算账。
他对着韩立的牌位敲了一下。
木鱼沉闷的声响在殿中荡开。
一下……
两下……
三下……
有了感应。
韩立那边传来极为模糊的讯息,那是尸身还在的证明。
虽然不够让他看清全部死因,但至少线索没有断干净。
他转向王刚的牌位,继续敲……
没有感应。
李出尘停了下来。
修真界保存尸体的手段多且完整,不会像世俗界那样腐烂。
韩立的尸身能存下来,王刚的怎么也该存得下来。
可王刚这边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放下木鱼,神识透入牌位下方地宫对应的棺椁。
里面空空荡荡,只放着一件东西。
一件染血的战甲。
边角有撕裂的痕迹,干涸的血迹早已发黑。
衣冠冢?
王刚的尸身不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