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艮岳高耸、楼台错落、烟霞缭绕。
本该是人间盛景、帝王游园之地，今日却重兵环伺、气氛肃穆。
大宋最高规格的御前会议，在此召开。
徽宗赵佶高居龙椅，不穿帝王冕服、不着朝章正装。
反倒一身素色道袍加身，发丝束起、神态闲散。
手中把玩一枚温润白玉如意，眉目清雅、气质飘逸，看似仙风道骨、超然物外。
全然没有半分执掌万里山河的帝王威严，更似一名潜心修道的方外隐士。
龙椅之侧，林灵素鹤氅拂尘、立在一旁。
这名深得帝王宠信的方士，神色倨傲、目空一切，眉眼间带着俯瞰朝堂的淡漠。
仿佛殿中一众三公九卿、文武重臣，都不及他修道半分真谛。
列席大臣寥寥无几，却皆是大宋顶层核心、朝堂实权人物。
蔡京端坐臣首、气度沉稳，暗藏胸有成竹的算计。
童贯位列军政之位，面色紧绷、神色疏离。
与蔡京刻意保持距离，昔日默契荡然无存。
梁师成、王黼等一众奸党核心依次列席，神色恭顺、静待风向。
李纲一身官袍、身姿挺拔，独坐一侧，神色清正、不卑不亢。
太子赵桓奉命列席，居于御座下首。
他神色沉静、喜怒不形于色，目光静静扫过殿中每一人。
将朝堂暗流、人心百态尽数收于眼底，缄口不言、静观其变。
钟声落定，会议开启。
蔡京率先出列，拱手奏对，开启今日廷议核心。
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言辞慷慨、逻辑缜密。
从宋太祖、宋太宗毕生渴求收复燕云的祖宗夙愿。
讲到辽国日暮西山、衰败腐朽。
再论金国新锐崛起、兵锋正盛。
字字句句，皆在佐证联金灭辽的天时地利、势在必行。
“辽国积弱、百年沉疴，女真新锐、锐不可当。
天赐良机、转瞬即逝，联金伐辽、收复燕云，复我汉家河山、成我大宋伟业，正当其时！”
一番长篇大论，格局宏大、说辞堂皇。
徽宗听得频频颔首、深以为然，眉宇间满是赞许。
他放下手中玉如意，目光环视殿内众臣，沉声发问。
“诸卿以为，蔡太师所言如何？”
话音落下，附和之声应声而起。
梁师成、王黼等人率先出列，交口称赞、极尽溢美。
盛赞蔡京高瞻远瞩、胸怀社稷、谋断过人，乃是大宋柱石之臣。
童贯亦顺势表态、出言附和，认同联金灭辽之国策。
只是他发言之时，目光刻意避开蔡京，眉眼间疏离尽显。
二人之间的裂痕，纵使在御前朝堂，也未曾遮掩半分。
殿中附和之声不绝，无人敢提出异议。
待到众人言毕，终于轮到李纲发言。
一身清正官袍的李纲，缓缓起身，对着御座之上的徽宗躬身行礼，姿态恭谨、礼数周全。
“陛下，臣以为，联金灭辽，确是百年难遇之良机，可取燕云、复故土、强国本。”
开篇一语，全然附和国策，无半分反对之意，让殿中所有人微微错愕。
蔡京眼底暗自松懈，以为李纲已然认清局势、不敢逆势而为。
可下一秒，李纲话锋一转，从容续道：“然大战立国、北伐开疆，绝非儿戏。
欲保此战必胜、万无一失，必先择一位威望卓着、深谙边事、战功赫赫的主帅，总领全军、节制诸将、统筹北伐。”
徽宗闻言，双目微亮，连连点头：“李爱卿所言极是，依卿之见，朝中何人可担此北伐主帅之大任？”
李纲身姿挺拔，目光缓缓扫过殿中重臣，掠过蔡京、掠过一众文武，最终稳稳落在童贯身上。
他声音清亮、字字铿锵，响彻整座艮岳大殿。
“臣举荐，枢密使童贯！”
“童枢密久镇西北沙场，半生戎马、战功累累，深谙边地战局、熟稔辽军虚实，治军有方、威望素着。
由其总领北伐全军、担当主帅，必能旗开得胜、收复燕云、不负圣望！”
一语惊四座，满殿骤然寂静。
所有附和之声、议论之声尽数停歇，文武重臣神色各异、纷纷侧目。
蔡京眉头骤然紧锁，心头猛地一沉，满脸错愕、始料未及。
他早已预判李纲所有出招。
以为对方会极力反对国策、会举荐旁人、会当庭发难。
甚至提前备好数套应对方案、层层后手。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李纲不仅不反对联金灭辽，反倒当众举荐童贯为主帅。
这一步棋，彻底跳出他的算计，让他所有筹备、所有后手，尽数落空、无用武之地。
童贯本人更是当场怔住，满脸愕然、心神震动。
近日他与蔡京内斗不休、僵持不下。
朝堂处处受制、步步被压，早已默认自己声势受损、暂时失势。
他本以为李纲必会借机落井下石、当众攻讦，彻底打压自己。
谁知非但没有打压，反倒倾力举荐、当众抬举。
童贯抬眸看向神色清正、淡然从容的李纲。
又侧首瞥了一眼面色阴沉、眉头紧锁的蔡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惊疑、窃喜与戒备。
短暂沉寂过后，御座之上的徽宗龙颜大悦、喜不自胜。
他本就素来信任童贯的军事才干，倚重其军中威望。
如今连素来刚正不阿、眼光独到的李纲都倾力举荐，更让他认定此人是唯一合适的主帅人选。
徽宗当即拍板、金口落定，不容半分置疑。
“甚好！朕准奏！”
“即日起，由童贯全权总领联金灭辽北伐军务，节制北疆诸军、调度边防将士，择日出师、收复燕云！”
圣音落地，再无转圜余地。
童贯连忙收敛心神、躬身出列，跪拜谢恩，声线激昂：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圣恩，扫清边患、克复故土！”
蔡京僵立原位，心头阴霾密布、不安丛生，隐隐察觉大势偏移、棋局失控。
可圣意已决、众目睽睽。
他再无半分阻拦借口，只能压下满心疑虑与忌惮，顺势出列附和朝贺。
一场暗流汹涌的御前会议，最终在一片看似和睦、君臣同心的氛围中缓缓落幕。
殿外天光和煦、风平云静，一派盛世安然之景。
可隐匿在平和表象之下的，是错位的棋局、松动的同盟、布下的杀局。
远方天际，浓云正在悄然汇聚、层层堆叠。
王晨立于客栈窗前，遥遥望向艮岳方向，眼底一片清冷深邃。
他清楚知晓，这场看似圆满落幕的御前会议，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片刻宁静。
真正的乱世风暴、朝堂绝杀、山河博弈，已然蓄势待发、即将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