艮岳御前会议的决议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东京上空。
整座繁华都城,瞬间被一股狂热的北伐浪潮席卷。
童贯拜北伐主帅、总领三军、全权负责联金灭辽大业的消息,顺着街巷茶肆、官场市井,飞速传遍全城每一个角落。
人心百态,各有思量。
寻常百姓、热血士子欢欣鼓舞、奔走相庆。
百年以来,燕云十六州沦落异族、河山残缺,始终是大宋子民心头的遗憾与耻辱。
如今终于有望北伐复土、廓清北境、成就千古伟业,人人皆以为盛世将临、荣光将至。
也有老成官吏、边地旧臣暗自忧心、眉头紧锁。
大宋承平百年、武备废弛、军力虚浮,空有数十万禁军名号,实则冗弱腐朽、战力堪忧。
这般举国大战,举国财力倾巢而出,朝野根基能否支撑得住,无人敢言笃定。
更有通透之人冷眼旁观、缄口不语,静静看着这场举国狂欢,静待这场看似盛大的北伐闹剧,最终落幕收场。
王晨,便是那最清醒的旁观者。
如意客栈二楼窗前,清风穿窗而过,拂动衣袂。
他静静俯瞰楼下喧嚣街巷,望着一众百姓满脸热忱、满心期许的模样,眼底毫无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淡漠清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举国期盼的联金灭辽,从根上便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一个蓄谋已久的死局。
这是蔡京为稳固权位、粉饰太平精心编织的盛世幻梦,是童贯为贪功揽权、巩固军势刻意推动的滔天赌局。
二人联手挖下深坑,引诱整个大宋,一步步纵身跃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王晨心中了然,却从未想过出手阻拦。
大势已成,积重难返,绝非一人之力可以逆转。
徽宗沉溺修道、痴迷盛世虚名,早已被收复燕云、比肩汉唐、超越祖宗的虚妄美梦冲昏头脑。
蔡京把持朝堂、推波助澜,满朝党羽同声附和、无人敢逆。
童贯手握兵权、野心勃勃,一心渴求北伐大功、登顶权峰。
此刻若有人当众戳破真相、力阻北伐,非但无人信服、无人理会,反而会被扣上阻挠国策、败坏盛世、通敌怯战的奸臣帽子,打入囚牢、身败名裂。
逆势而为,是愚夫之举。
王晨选择顺势而为、借势破局。
既然所有人都沉醉在这场盛世幻梦之中,那便让他们彻底梦一场、疯一场。
让童贯领兵北上,让他去打这场注定溃败、注定徒劳的荒唐战事。
唯有铁一般的惨败、血淋淋的现实,才能彻底撕碎蔡京、童贯的虚伪谎言,彻底打碎徽宗君臣的虚妄迷梦。
唯有大宋撞得头破血流,朝野上下才能彻底清醒,腐朽的根基才有重塑新生的可能。
而他,便要借着这场举国北伐、朝堂动荡的空档,暗中布局、积蓄力量、清扫隐患,静静等候乱世风暴彻底来临。
接下来半月光阴,整座东京彻底陷入近乎癫狂的盛世狂热。
童贯以北伐主帅之尊,手持圣谕、手握全权,大肆调兵遣将、排布北伐阵容。
京畿精锐禁军分批开拔、列队北上,一批批久经操练、拱卫京师的劲旅,陆续调离都城、奔赴北境前线。
官道之上,甲胄生辉、旌旗摇曳,行军队伍连绵不绝、首尾相望。
天下粮草、军械、辎重尽数征调、日夜转运。
各地官仓积蓄流水般调出,车马成群、夫役随行,沿着四通八达的官道浩浩荡荡向北输送。
车轮滚滚、马蹄哒哒、人声鼎沸,整个大宋的国家机器,都在为这场虚妄的北伐全速轰鸣、超负荷运转。
朝堂人事,也随之尘埃落定。
李纲奉旨出任京畿留守,总领童贯出征期间的全城防务、禁军调度、京师治安。
这道人事任命,看似寻常补缺,实则是王晨暗中布局、托郑居中在御前极力推动的结果。
徽宗纵然耽于修道、疏于朝政,却也深知京师乃国之根本、重中之重,绝不可无人镇守,稍加思虑便欣然应允。
手握京畿全权的李纲,没有浪费这千载难逢的窗口期。
上任当日,便大刀阔斧开启防务改革、整肃军中积弊。
他快刀斩乱麻,撤换大批依附蔡、童二党的军中旧将、冗官庸吏。
将自己多年培植、清正可靠、忠勇能干的心腹人手,尽数安插在禁军、城防、巡检等关键岗位。
不止如此,他还借着京师防务整顿的名义。
暗中收拢忠勇士卒、招募民间义士。
悄悄编练一支全新的精锐私兵,低调蓄力、以备日后朝堂剧变、乱世变局之用。
步步推进、层层布局,尽在王晨预料之中、谋划之内。
宣和五年,十月十六。
钦天监选定的黄道吉日,天朗气清、吉日出征。
东京城外,十里长亭旁,盛大的北伐誓师大典如期举行。
十万北伐大军列阵荒原,军容浩大、气势震天。
各色军旗旌旗林立、连绵如云,遮蔽长空、迎风猎猎。
将士甲胄整齐、刀枪如林,寒光映日、锋芒凛冽。
万千战马昂首嘶鸣、踏地长嘶,声震四野、气势磅礴。
三通战鼓轰然擂响,沉厚鼓声层层激荡、穿透云霄。
十万将士齐齐振臂高呼“吾皇万岁、大宋必胜”,声浪层层叠叠、奔腾翻涌,如同惊雷落地、洪涛过境,震得天地轰鸣、流云震颤。
徽宗赵佶一身特制戎装,亲自登临誓师高台,为三军主帅授旗壮行。
素来身着道袍、仙气闲散的帝王,此刻换上铁甲战袍。
只是身形臃肿、体态松弛,铠甲穿在身上略显紧绷滑稽,全无帝王威仪、沙场霸气。
可他的脸上,却洋溢着极致的亢奋、浓烈的自豪,眼底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在他心中,这场北伐是他一生功业的巅峰,是他超越太祖、太宗,洗刷百年国耻、收复燕云故土、名留青史、光耀万世的不朽伟业。
高台之上,帝王抬手,郑重递出一面猩红帅旗。
旗面之上,“精忠报国”四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风骨凛然。
“童爱卿。”徽宗声音激昂、饱含期许,目光灼灼望着下方大将,“朕将大宋国运、北疆万里河山,尽数托付于你!”
童贯身着顶级主帅战甲,身姿挺拔、气势张扬,单膝重重跪地,双手高高托起帅旗,嗓音洪亮、字字铿锵,响彻全场。
“臣,定不负陛下圣恩、不负社稷重托!此去北伐,必扫辽寇、复燕云、开疆拓土,扬我大宋天威!”
徽宗龙颜大悦、心绪激荡,连呼三声“好”字,眼底潮热、几欲落泪,满心都是盛世可期、功业将成的虚妄憧憬。
誓师礼毕,三军开拔。
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次第开拔,沿着北向官道绵延数十里。
铁骑在前、步军在后、辎重随行,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沉闷的马蹄声、整齐的脚步声、车轮碾地声交织一处,如同连绵雷鸣,久久回荡在中原大地之上,向着遥远北疆缓缓推进。
城楼之上,秋风萧瑟、衣袂翻飞。
王晨独立高墙之巅,静静远眺那支渐行渐远的浩荡大军。
队伍绵延无尽、气势盛大,看似无敌于天下,实则外强中干、虚有其表,内里早已腐朽不堪、隐患丛生。
他眸光深邃、默然无言,无人知晓他心底的寒凉与清醒。
郭嘉立于身侧,望着远去的烟尘大军,望着那看似雄壮、实则赴死的队伍,低声轻叹,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与沉重。
“公子,这般十万精锐浩荡北上,依你之见,最终能活着归来的,尚有几人?”
秋风掠过城楼,寂静无声。
王晨伫立良久,目光遥遥望向苍茫北地,语气平淡,却带着彻骨的寒凉与笃定。
“此战能完好归来一半,已是万幸。”
郭嘉心头一沉,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那另一半将士呢?”
王晨眸光微微黯淡,眼底掠过一丝悲悯,却转瞬化为坚定冷冽。
“另一半,终将埋骨北疆荒野、葬身塞北黄沙。”
“无人送葬、无人祭奠、无人铭记,最终化作一抔枯骨,消散在茫茫天地之间,成为这场盛世幻梦最惨烈的牺牲品。”
城楼之上,二人再度陷入长久沉默。
耳畔是远去的军声,眼前是漫天烟尘,脚下是沉醉虚妄的大宋江山。
良久,王晨缓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万千心绪,转身踏步,稳步走下高耸城楼。
步伐沉稳、脊背笔直,不见迟疑、不见慌乱。
“走吧。”
他声音清淡,却字字笃定、掷地有声。
“热闹的出征,已然落幕。真正凶险的棋局、真正残酷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