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有意把事情往严重里说，但无鳞者也不是好糊弄的，刚起床的那点迷糊在一惊一乍后消散得差不多了，震惊过后便生疑虑。
“温血种嘶~你似乎对我们那个时代嘶~有一些了解，但这并不能证明什么。“
“恐惧是盲信的开端，嘶~外来者，你在利用这一点，至少我并没有感觉到有鳞者们的活动迹象。”
眼看对方油盐不进，戒备心甚重的模样，一时也拿不出铁证的法师干脆语不惊人死不休：
“等到连沉湎在旧梦中的你们都能发觉到不对，上古族裔们估计把剑湾都占领了。”
“创造者们的源石还在，蛰伏在石头里的上位者正随着冰层融化逐步恢复意识，一旦它们完全醒来，北境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它们取回自己留下的遗产。”
“你们那位魔拉格女王已经勾搭上了我们的敌对势力——路斯坎，打算在我们的领地里散布‘嚎哭之死’瘟疫，收割生命与灵魂作为献祭，使那帮上古之民们得以真正复苏。”
“你当然可以继续保持怀疑，但还有另一种选择，那便是亲自去见证并阻止那个可怕的未来。”
兴许是信息量太大，面前的身影沉默下来，转而与其余六道身影互视，仿佛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我们仍旧无法相信一位数万年后的闯入者，人类嘶~”
良久后，对方缓缓开口，面目虽模糊，眼窝位置的烛炬闪动却让法师产生出被注视的感觉：
“但我们更无法容许这个世界的未来滑落向残酷而可悲的过去。”
那个叫开历史倒车...法师心里补了一句，神态语气却是严肃：“除了你们的帮助，我别无所求，而你们所背负的牺牲也不应成为奴隶主继续施暴的工具。”
“人类嘶~你知道的很多，可惜不管你是否真的没有其他想法嘶~我们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七道身影逐渐聚拢过来，笼罩在他们身影表面的迷障如阳光下的雾气般飘散，周围的一切都如谢幕的电影般，光影消散、万籁俱寂。
荧光如潮水般退去，苏铁与桫椤的轮廓在几个呼吸间变得透明，随后无声碎裂，化作漫天细碎的淡绿色光尘，腾起如一场逆向升空的雪。
泡影消散后，露出的是被隐没数万年时光的真实——一座粗粝的玄武岩洞厅。
穹顶大厅露出了它本来的面貌，没有热带雨林，没有发光蘑菇，没有循环播放的蛙鸣，只有冰冷的碎石和骸骨。
七块石板，七具骨骸，以及骨骸中央一口被拱卫环绕的枯井。
他们的遗骨以一种对称的方式排布在井周围，七具骨骸围成正七边形，头骨朝井，怀抱石板，胸腔中悬着一团烛火般的灰白色光晕。
之前与张元对话的那具骨骸微微转动头骨，眼眶中隐约有微光闪动。
龙语从它下颌骨的缝隙中传出，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像是刚被擦亮的银器。
“我们曾经是奴隶，后来是反抗者，最后——”
他停顿了一拍，下颌骨微微上扬，像是在选择措辞：“是狱卒，或是囚徒。”
它抬起只剩指骨的右手，指向枯井的方向。
井口的螺旋纹井壁上每一道纹路都在微微发光，暗红色的荧光沿着螺旋从底部攀升到顶端，再降回底部，循环往复，像是一根永远不会熄灭的引信。
“你其实清楚这地下封印的是什么，嘶~所以才找到这里。”
张元没有说话，他知道对方不需要回应，后者也自顾自说下去：“而无论你想用它来做什么，终究免不了嘶~被那帮奴隶主盯上。”
“你自己看嘶～人类，如果你想好了的话。”
其余六具骸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们只是安静地跪坐在原地，眼眶中的光晕平稳地燃烧着，像是在注视一个已经注视了一万年的东西——或者仅仅是在燃烧自己。
张元单膝跪在枯井边缘，将感知沿着那道暗红色的微光向下探去，穿过数万年无人触碰的寂静——他的意识触碰到了某样东西。
那是一块碎片，不是岩石，不是金属，不是任何他认知中的材质。它悬浮在封印井的最深处，约莫枕头大小，形状似圆环残块，边缘处有断裂的痕迹，像是被某种力量从更大的整体上生生撕下。
碎片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咒文，并非刻上去的，而是从内部浮现，像气泡从水底升起，一个接一个地破开又重生，咒文的构造迥异于如今的奥术铭文，令法师的心念忍不住沉浸其中。
力量咒文。不是复制品，不是仿制品，不是后世奥术师根据残篇复原的近似物，这是原初版本的一个碎片，真正的萨鲁克巫虺造物——那个被老法师称为“比诸神更古老”的东西。
他调整感知的焦距，看向更深处，然后他看见了锁。
那七道灰白色的氤氲——就是无鳞者胸口旋转的那些雾团——它们的根源都延伸向这块碎片。
是连接，也是献祭，每一根灵体锁链的末端都深深扎入碎片内部，从碎片中汲取维持封印运转的能量，同时将自己的全部生命力反向注入封印节点。
不是锁住碎片，而是被碎片锁住，他们在外面，碎片在里面，但真正被关在笼子里的是看守。
张元睁开眼，将意识从封印井深处抽回。
“你们在守护封印，”他站起身，转向那七道半透明的身影：
“可你们也是封印的一部分，你们被献祭了血肉、灵魂、整个氏族的未来——都被熔进了那块力量咒文碎片里，创造者用它来加固封印，而你们就是燃料。”
“咒文在，你们在，如果...”
法师没有说下去，但一个无鳞者出声替他说完了，声音平静清冷，应当是女性：
“那么我们将消失，那是连死亡都不如的终结，没有来世，没有回归，没有长眠，就是……没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残躯，像是在审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