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除了这两人之外,还有人认出了落霞现在的外貌。
看台另一侧,上官鸾的身子僵住了。
她原本只是看着擂台上的缠斗,注意力大半放在帝主那边的动静上,小半放在身旁的空位上。
直到落霞变了形态。
黑发,黑耳,独尾,灵甲,血爪。
上官鸾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个高挑冷飒的女子身上。
她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指节一点一点地收紧,瓷盏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煞玥?”
她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
这怎么可能呢?
煞玥死了。
当年那场大战,就死了,死透了,连尸骨都没有寻回来。
就算真的转生了,魂魄也该落在狼族。
怎么可能转生到狐族身上?
上官鸾的脑海里翻涌着无数个“不可能”。
但擂台上那个女子,那件灵甲,还有那双在猩红色的兽眸,每一样都告诉着她,这是真的。
她的目光从擂台上挪开,转向身旁。
重光就坐在不远处。
他的目光落在擂台上,落在那个黑发女子的身上,表情平静。
上官鸾盯着他的侧脸,企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些什么。
她需要一个答案。
但重光连一个正眼都没给她。
他的视线始终朝着擂台的方向,又或者说,始终朝着落霞的方向。
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上官鸾的注视只是一阵风。
“别看我。”
重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冷意。
“我和你们没什么好说的。”
上官鸾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自重光见到落霞有了“煞玥”的肉身之后,他对狐族那份最后的一点愧疚也泯灭了。
一丝不剩。
没有人知道他第一次见到煞玥的那个瞬间,心里翻涌起了什么。
死后的肉体,竟然一直在外游荡。
他竟不知道。
他想起了那年的事。
煞玥死后的那几天,他像一头失了瞎了眼的狼,沉默,焦躁,不吃不睡。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
找到她的尸骨,把她带回去,体面地安葬。
他去找了上官鸾和上官荡。
“我跟你们一起去。”
他如是说道,语气不算好,但也不算差。
“打扫战场,我找她的尸骨。”
他记得很清楚。
上官鸾和上官荡的反应,像是被人揭开伤疤的旧伤者,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应激。
上官鸾当时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一连串的质问。
“你凭什么去?”
“你有什么资格?”
“寒山大哥,煞玥不都是因为你……”
中间夹着许多粗鄙的字眼,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剜在他身上。
上官荡也不遑多让,指着他鼻子骂,声音大得整个营地都能听见。
“都是因为你。”
这四个字被反复地摔在他脸上,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他钉死在那个“罪魁祸首”的柱子上。
他站在那儿,一个字都没反驳。
那时候的他自己也觉得,也许真的是因为他。
这种自责像毒藤一样缠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也让他张不开嘴。
于是他没跟着去。
他选择了退让,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在营地里等消息。
一天,两天,三天……每一刻都像一年。
最后得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轻飘飘的,敷衍得不像话的话。
“没找到。”
三个字。
没有细节,没有地点,没有说明,甚至没有一句“抱歉”。
就好像煞玥的尸骨只是一件随手丢弃的杂物,找得到就捡回来,找不到就算了。
重光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那个地方。
后来他自己去找了,一个人,花了半年的时间,翻遍了那片战场的每一寸土地。
掘地三尺……
是真的掘地三尺。
每一块石头都翻过。
甚至连那种小石子他都捡起来再扔掉。
每一条沟壑都爬过,怕损毁可能存在的尸骸,脑子一顿浆糊的他甚至没想到动用灵力。
有的窄得只能侧身挤进去,两侧的土壁蹭着他的肩膀,碎石簌簌地往下掉。
他像一条虫子一样在里面蠕动。
他甚至沿着可能的水流方向找了几十里。
溪水越来越细,汇进小河,小河再并入大河。
他沿着河岸走,弯腰翻看每一处回水沱里的漂浮物,拨开腐烂的水草和泡沫。
泡沫下面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还是要拨,他怕自己漏掉什么。
他没有合眼。
到后来头不疼了,整个人变得很轻,走路像踩在棉花上,远处的山峦会自己变形。
但他不能闭眼。
只要闭上眼,他的脑海中就会闪过各种画面。
有时是斩头。
他看到一把刀,持刀的人似乎没有一刀斩下的意思,而是一下一下地划。
她不会喊,因为脖子已经被割开了大半,气管露在外面。
血不是喷出来的,是涌的,温热的,顺着锁骨往下淌。
有时是泡水。
她被切断了四肢,挖去妖丹,浸入河水,水黑得像墨汁,只露出半张脸。
嘴唇青紫,眼睛半睁着,睫毛上挂着水珠。
水面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漫过她的鼻子,她开始呛咳,气泡从水下翻出来,咕嘟咕嘟。
他想伸手去捞,但怎么都够不到,水越来越深。
有时是碎肉。
数百魔劣,不计数的手爪,分而碎之。
肉块,骨血四溅,他蹲下去捡,想拼回去,可是怎么都拼不成一个人。
手上全是红色的浆液,黏糊糊的,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拼命地拼,拼到最后发现多出来一块,怎么都找不到位置。
每一帧画面都无比清晰,清晰到他能闻到血的味道,听见骨头碎裂的声响,感受到那种湿热的触感。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煞玥的肉体已经到了不死不灭的地步。
但知道又怎样?
她是他的姐姐,一起长大的姐姐。
他见过煞玥受伤的时候,见过那些脆弱的画面。
这些认知是改变不了的。
他的心智开始扭曲。
他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歇脚,一坐就是“一会儿”,但那个“一会儿”有可能是半个时辰,也有可能是半天。
他分不清了。
他翻过同一块石头四遍,他每次走到这里,都会觉得自己从没来过。
地形在他眼里不断重组,上坡会变成下坡,东边会变成西边。
有几次他以为自己回到了出发的地方,抬起头却发现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山。
最后是“她”。
她开始出现在他眼前。
不是幻觉,也不是鬼魂,是真实的她,活生生的她,站在远处冲他笑,挥着手让他过去。
他跑过去,跑到跟前,什么都没有。
只有土。
他找遍了所有地方。
而她,始终没有出现过。
没有。
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他到现在都记得自己跪在那片被翻得面目全非的焦土上,手掌插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全是黑红色的泥。
如果不是棘姐,或许他那时候就已经随姐姐去了。
而现在。
愧疚?
没了。